沈雁宾脑子里思虑电转,虽觉定有缘故,但这场面着实太欺负人,他迟疑着问:“敢问娘子,她们这到底是……”
老板娘鼻孔里重重哼一声,目光不屑:“那被打的家里男人死一年多了,熬不住日子艰难,到处和有妇之夫勾搭讨钱粮。”
她看锦衣青年容色错愕,放言越发无拘:“您可晓得,她这一年里搭上手的有妇之夫少说都二三十了,又白拿别人的家资粮食,不知惹多少对夫妻失和吵闹!呵,这□□如何不该挨打,我觉着打死了才妙!”
老板娘言罢,本当面前的郎君了解事情由来,自然会明辨是非。但青年面上毫无义愤及轻蔑,反倒眉心紧蹙,甚至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怪异的痛楚。
沈雁宾喉头上一阵子发紧,声调不由发起颤:“虽说失去丈夫,可……可她的其他家人呢?再怎样也是孤儿寡母,亲友总该周济帮忙……”
老板娘对他的反应感到十分不解,不过还是照实说:“这贱货不是本地人,是个兵户,男人一直在青海神威军里,结果前年神威军被吐蕃杀得全军覆没。她虽失了丈夫依靠,好歹还留下几亩薄田和一座小院傍身。谁叫那猪脑子又糊涂透顶,蠢到被熟人哄着顺顺当当地签了契约,骗走田地房产转卖,结果闹到如今的山穷水尽。后头打算带两孩子回老家又没钱,偏她还生得两分姿色,被男人拿着衣食稍微勾引,就自甘堕落起来。”
“自甘堕落……”
一刹那间的感触,令全身的血流在激湍,沈雁宾喃喃着这句话,回忆起十四岁目睹的与母亲相关那一幕。曾经的自己满心都是愤怒与厌弃,如今的自己却满心都是悲哀与怜悯。
战火纷飞,朝廷连粮饷都发放异常艰难,抚恤更是想都别想。家中的顶梁柱骤然撒手人寰,乱世之中一名无依无靠的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幼儿,究竟能凭借什么过活?即便她一时愚笨,使得微薄的傍身家资统统被人骗取,到底罪不至遭遇这等深重的羞辱折磨。
“平民百姓乱世里朝不保夕,为活下去不这样又能如何呢?”
“世上多少人才是刀俎,又有多少人只能沦为鱼肉,如果有别的选择,谁会愿意如此?”
眼前的一幕,忽然使得沈雁宾回忆起狄一兮说过的这几句话来。
要求每一个普通人必须坚毅勇敢、智慧超群,原本就极不现实,也过于苛刻。扪心自问的话,又有几个可以一口认定自己已强大到心意如铁、无可撼动的?
几名悍妇已把眼里的罪人外衣撕剥下来,又开始揪扯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的小衣,只怕再过须臾,她就落得被迫当街赤身露体的下场。已有那登徒子吹着口哨,嬉笑催促:“快点呗!赶紧让大伙都看看这具身子到底妙在哪里!”
叫骂最高声的妇人又冲那女子脸上吐一口浓痰,抓紧衣领正预备撕开,斜刺里闪电般伸出一只手,锁住她的腕子。妇人一愣,不觉大力一挣,未料那人五指竟似铁箍死硬,根本纹丝不动。
几个捶打的看事态不对,纷纷停手看是哪路人敢出来碍事,原是一名衣着富贵的俊秀青年。手腕生疼的妇人迟疑半晌,到底振声喝问:“你谁啊!干嘛的!”
沈雁宾盯她一阵,淡淡道:“那娘子哪怕行举失当,你们打的这一顿也教训得够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的语声并不高,却不知何故弥漫着一丝冰冷的威压,左边一壮妇不知对方来历,用语倒小心:“郎君,这娼妇不知检点,咱姐们儿收拾她算为民除害。您何必劳神来管,倒污了自己的眼。”
“我非道这娘子无错,但你们将人折腾到这般模样,着实过分了些。”
有个大胆的民妇眼珠一转,登时露出一抹略显轻蔑的神气:“这贱货跟你是哪门子关系,轮到你替她喊冤?我说啊,你莫不是她新勾搭上的姘夫?”
沈雁宾面色沉肃:“我只是一个看不下去的外乡过路人。你们单同她计较倒罢了,两个小孩子又有什么错,竟也一并拳脚相向、污言相辱?”
衣衫不整的挨打女子抖抖索索地爬起来,显然惊魂未定,连脸上的尘土和血迹都无暇擦拭。她愣愣老半天才拾起被剥下后揉得不成样子的衣物,重新穿上时双手仍颤个不停。两个孩儿瞧见事态暂时平息,又哭叫着“阿娘”扑入她怀中,母子三人紧紧相拥着嚎啕大哭。许是哭声实在凄惨悲苦,看客里有些颜色间渐露讪讪,亦有了些微不忍,于是悄没声地散去几成。
沈雁宾静静地旁观,见到那几名壮妇眼内也终于闪烁起微弱的窘迫,他接着说:“俗话说捉奸拿双,本朝刑律也云: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半,若不满,便将自家夫君与她一起押送官府治罪。何况她是生计困顿的妇孺之辈,当真计较起来,被胁迫诱骗而失足的可能更大。你们仅拿着她当街肆意羞辱,却撇开那些放浪不轨的男人不予追究,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