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
    见沈雁宾还怔在原地,他一挑眉,咧嘴冷诮:“怎不敢呐,生怕我也把你好好的一张俏脸抽破相?”

    沈雁宾仍凝注着水边的人,念想纷纷一阵,最后终归定下了心。

    青年倏然露出极坦荡又诚恳的笑容,一双明锐的眸子毫无闪躲地迎上前:“我如果愿意这样做,你肯定能重新开心起来吗?”

    狄一兮不出语,只眨巴了眼瞅着,不远处那漆黑眼睛依旧目神朗朗,包涵着真挚温存的歉意。

    沈雁宾轻吸一口气,缓缓上前数步,与狄一兮对视半刻,随后闭紧了双目。

    他平静等待,感到好像有一阵风陡然刮过肌肤,可又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带着轻微磨砺感的触碰,温暖且柔软。

    是手指的抚摸。

    他霎时惊得启目,狄一兮嘴角扬起,皓齿微露,口吻已是不同先前的不愠不怒:“实在是太好骗了。”

    语声竟如此温柔,像一丝丝缠绕来的细线,叫人无从躲避。乍然一下,沈雁宾反倒拘谨羞涩起来,暂时未敢直视他的眼:“你……怎么又停手了?”

    “你这笨家伙,还催着别人揍自己是吧?”

    狄一兮的脸上早无最初的厉颜,倒笑得分外舒畅:“以后莫这般傻,换我是你已经脚底抹油溜不知哪里去了,怎么可能老实伸过脸来挨揍?”

    松弛的声调令沈雁宾心神一晃,脸颊上更爆出两团红晕,越见青稚腼腆之态。好容易他压下了摇荡情绪,轻轻问:“你其实不气吗?”

    “也不是”,狄一兮睨着他:“毕竟我身上脸上都是真疼。”

    “嗯,我不对……”

    “不过……”

    狄一兮若侃若笑地望过来:“没你狠狠推这一把,我与萧敬暄的纠葛恐怕是至今还不能利索地了断。”

    他的口气里仍透着酸涩,但更多已成释然,沈雁宾沉思一阵,慢慢解释:“人生里一坎总接一坎,可哪怕面前就是深沟都万万不该怕,遇上了干脆纵身跳去。运气好能一下踩稳对岸,但运气差也只掉沟里摔痛些,再站起往上攀也会成功。”

    他即便年轻,以往也疏忽世情。但这一载间可谓饱经风霜、累遇大难,阅历增进同时,连带对人情世故的了解也大为深延。一番话看似语意浅显,却引得狄一兮沉吟许久:“你……希望我更勇敢点,直接跳过沟壑吗?”

    “不止你,还有他,我所能做的,仅仅是替你们创造这种机会。”

    狄一兮安静听了,心里也渐渐理出一道头绪:“萧敬暄与你毫无交情,自然很难说动,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同他立下赌约,两界山之役如果我能平安归来,他就必须向你完全地坦诚心思。”

    狄一兮一愕,沈雁宾的神色稍有些窘:“可我没料到你们冲突这般激烈,确实疏忽了……”

    “和你没关系,我同他积累数年的怨气之深,迟早得来一场全武行。可我真正想说的是……”

    望着那日益感觉亲昵的形容,眷意更深萦绕于心,狄一兮喟叹:“往后少拿自己的命去押宝,怪吓人的。”

    沈雁宾却笑了,秀澈的瞳子里甚至稍稍显出一丝调皮:“我敢做的、敢说的,必然是有把握,你往后别为这种事闹得忧心忡忡了。”

    他的语声确笃且轻快,很是胸有成竹、自信满满,狄一兮看半天,不由欣慰于青年的成长,不过嘴上仍不肯饶人:“少来,牛皮都快吹上天了,你干脆夸自己是诸葛亮再世得了。别的先不扯,我都被揍得找不出鼻子眼儿了,你这个把握哪里靠得住?”

    沈雁宾只是笑,并不接话,狄一兮横过一眼:“我现在高兴是真,可先前疼也不是假,不气只是暂时的,迟早一天跟你讨回公道。”

    沈雁宾仍凝目于他,再等一刻,面颊上似有鲜艳的霞光迤逦而过,显然根本不将这话视为威胁。

    “嗯,我会等着。”

    这是他的真心之语,狄一兮忍不住想调笑那份呆傻,又忍不住为这种稚拙而触动。

    他嗤嗤笑,不再看沈雁宾,转掏出那只钱袋掂了掂分量:“这打还算挨得值,我讹了萧敬暄一大笔汤药钱,过几天上黑水城吃顿好的。”

    “行啊,我不挑食,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沈雁宾那种自然的口吻更让人忍俊不禁,狄一兮失笑:“我受伤换的钱当然填自己肚子,你少混来蹭吃蹭喝!”

    苍云青年笑意微微:“你也肯定不忍心让我挨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