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还小的那些年,偶尔真心谈起将来的梦想,你说最大愿望是自由自在地悠游天下,要是能找个灵山秀水的安静地方,哪怕待一辈子也行。”
狄一兮说得很快,仿佛不想留给对方反驳的机会:“可惜小容多嘴再问,你估计怕传出去又挨师父的训,立刻改口说是逗她玩的。”
“小时候的胡思乱想罢了……”
萧敬暄收了声,安静凝视火舌的跃动,也在凝视内心念想的跃动。五载岁月不算漫长,尚不能侵蚀一个人的容貌,却足以令心境变得面目全非。
“我在那年纪总是羡慕着游侠和行者,觉得逍遥无羁地闯荡江湖、游览山水,必定非常惬意。可惜后来我仍按阿耶的意思以军功出身,当然失去体验那种生活的机会。不过我从平日接触的各门各派人物的言谈举止中发现所谓逍遥江湖其实很多时候也是另一座高高在上的庙堂,同样死板无趣、规矩森严……”
伴随着对往事的追忆,维持那点骄傲的硬壳渐渐软化,反倒是短暂的迷茫掌控了他的心神。
狄一兮看他出神,兀地叹气:“既然这样,你怎不去找个安稳地方隐居,非要入恶人谷?”
火塘上的铜锅内茶汤滚开,萧敬暄持勺舀出些许,缓缓倾入两只空碗里,他的手势非常平稳,一滴茶水都未洒出容器。但他的声音虽也平稳,可词意深处的起伏底下却藏着激烈。
“在逃亡路上,我突然发现江湖的另一面,肮脏丑陋,破败混乱,充斥赤裸裸的生死输赢,仿佛另一种战场。我就想……既然对选择哪种将来始终举棋不定,又不甘心一身所学埋没,暂时试试别的人生之路未尝不可。”
“然后呢?”
“根本没有所谓的逍遥自在,江湖无论白与黑哪一面,都是一张错乱纠缠的大网。只会制造出各种令人暂时陶醉沉迷的幻象,甘愿不做挣扎地被绞杀其中。”
萧敬暄又笑,带着讥讽的影子,对象却是自己。
“事到如今,我也明白为何你变得骨子里一点不像师父。求你帮我拜师入门那晚,你说过一句……人和人不一样,现在想想……也确实勉强了。”
狄一兮喃喃说着,心里感到异常的怅然与倦怠。蒸腾水汽虚化了他的脸庞轮廓,抹去几分锐利棱角,带回些许少年一般的稚弱迷茫。
飘拂白雾也似流淌的河水,送来记忆深处的关于诺言与理想的零碎词句,萧敬暄叹息:“你却没变,还是以前的想法,甚至更坚定了。”
“我也是没办法”,狄一兮接住他递过来的热茶,呷一口后慢慢说着:“回去之后……师父已然过世,虽然萧府恢复平静,但也逃不了剥产削地的风波,之后余下每个人都心思惶惶。师母一直缠绵病榻,出嫁的姐姐们又大多在外难归,平时就五姐一人支撑家里。”
他慢慢收紧手指,握牢茶碗,像是握住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我不后悔,可一见师母那群人……立即感觉羞惭难当。若非我的轻率作为,师父和载熠或许不会死,萧家更不会险些遭遇灭顶的风浪。但她们都没责怪我,并且说我既然没别的去处,就继续安心住这里……”
浅棕眼睛里凝聚着沉郁:“师母和五姐如此宽容,我……我想不出该如何补报,唯有竭尽所能地帮衬她们。你与载熠,一个不知去向,一个天人永隔,大哥更早已不问世事,我有时拿主意都不晓得该找谁。只有日日盼着快点长大,像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样,可以帮到所有亲近在意的人……”
不及交睫的工夫,他霍地笑了:“五姐常常忙不过来,我有空就帮忙跑腿,侍奉师母的餐食汤药,预定府里上下每季的裁衣织补,偶尔还帮她算算收来的田赋。一来二去,别说懂了看账和做饭,竟连衣裳都晓得怎么裁剪,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萧敬暄第一次听闻当年家中遭遇的细节,可纵然心绪万端,却仍化不出一句应景的言语。
最后他只能说:“多谢你照应她们。”
浮现泪光在目眶里转动,狄一兮拭了一下眼角后轻声接续:“再过两年,师母被大姐接往扬州奉养,走之前她还替我张罗了婚事,说往后我多看顾自己的小家,就不那么辛苦。可我丝毫不觉身上担子变轻,因为离最早的英雄将军梦还是那么遥远。我常常会恨恨地想着,如果我身处你那位置上一定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结果也肯定不同。小容猜出我的心思,告诉我世间真真假假太多,活着便是一场仓促,一眼不够看清是非对错……”
他的面色愈加沉重,声音更趋低哑:“大约是吧,有时看着仿佛都没错,但有时又仿佛都是错。”
二人之间隔着重重水雾,就像之前的年月里隔着沙漠戈壁、崇山峻岭。那时彼此的讯息经过遥远距离的层层渲染,失真扭曲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使得再见的一刻双方都充满警惕,并给自我加上了屏蔽的面具。
现在,面具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