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暄略张大了眼睛,时常凛气内蕴的瞳子里正弥漫着微微亮光,又若暖且轻的薄雾。
白衣男子的笑容里虽又见谑意,也涌动起一丝丝温柔,以及某些难以捉摸的东西:“不过那全是以前的情形了,现在你可以当着我的面大胆说出来,不用担心哪个再敢笑话你、责骂你。”
仍旧惨灰的穹空下,近处一双乌墨瞳仁反愈见光华流转,明如星辰。何清曜继续等待,仰脸瞅着他嘻嘻直笑:“我又不是你那位爱拉长脸吓唬人的老爹,半点听不得儿子自吹自擂地陶醉一阵。你如果跟了我这人生导师那么久,还是脸皮不够厚,至今依然不肯开口自夸,我绝不让你站起来哦!”
“少胡扯……”
“怎么啦,不会讲吗?没关系,来跟我学嘛,比如……我很英俊,我很有钱,我天生就讨人喜欢。”
面对那月牙般弯起的眉眼,萧敬暄不禁转开脸,仿若想回避目前的尴尬。但不过须臾,渐渐吹起的晨风送来轻细缓慢的话语。
“我确实赢了……”
何清曜没催促,下巴轻轻一点:“嗯。”
“我……本来就很厉害。”
“对。”
“我……”
语声一断,可萧敬暄也慢慢回过脸庞,平静的形色不改,却多出一抹隐隐然的松弛轻盈。
他知道何清曜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是那些孩童般肆意狂放的词语,而是背后最为真实无饰的自己。
正视着清光湛湛的绿眼,萧敬暄心里翻起一阵阵的感动与欣喜,终于一字一字咬着说出剩下的词语,虽是低微但又异常清晰。
“你说的没错,我是很了不起。”
说完这些,他们不开口对视着,心境却在无边静默里熨帖得更为亲密。
萧敬暄先忍不住扑哧笑了,脸孔埋于抬起的双掌,肩背不停颤抖:“天呐,我到底说了些什么鬼话……”
何清曜也吃吃直笑:“很好很好,你总算也沾染上几分大爷我的气魄了。”
萧敬暄再望远天,心境与先前已不同,略沉浸遐想又回视何清曜。那人依然凝注着自己,眼眸深处的情愫流露出一腔欣慰,却还浮现出一丝不太应景的怅然。
于是他问:“……你还有心事吗?”
何清曜似乎有短时的失神,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
明教弟子微微含笑,端详着情人的形容。萧敬暄稍微擦拭了覆盖面庞的沙尘与污迹,身体仍披甲胄自然无暇拾掇,仅包扎好右臂受的一道箭创。无论是盔甲与底下的衬袍皆饱浸鲜血,腥气冲鼻。
他一边观摩,一边以指腹柔软抚过颊侧一道细长血痂:“我以前说过,你无论什么模样都很美,哪怕满身血污也一般漂亮,甚至反更教人心动。不过现在,我突然又开始期盼这令人心动的场景……以后还是少一些为好。”
萧敬暄心里怔了一下,何清曜仿佛在隐晦地反对自己继续牵扯进燕军与唐军注定延续到将来的争斗。但当彼此对视,深深望进那片翠湖般的色彩间,所能看见的却不尽同于他的揣测。
“你指……不想我再涉入战阵吗?”
“不是。”
何清曜的否认相当果断:“我不可能阻止你做这些。跟过去一起经历的争斗不同,我瞧得出来你这次赢了后是真正在欢喜。你已经没待在盒子里了,我很替你高兴。”
盒子?
可不待萧敬暄为对这词汇的不解而发问,白衣男子便转了口:“以后机会合适再告诉你,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
既然他暂时不肯提起,再三追问倒无用,萧敬暄摸摸那人面颊,轻轻应了一声。
他们安静地各做思忖,而何清曜想起的正是不久前与诺盘陁的一番谈话。
如果接下来他还是这般地偏向萧敬暄,一众狡诈的部下万一揭出两个表面对头的私下关系,这伙人日后绝定再难弹压。但这些细琐的苦恼,他此刻又委实不好讲出来,只恐令萧敬暄分心。
另外那匹骤然出现的唐军官马,来历到底是……
刑肃登上墙头时,顶上二人已恢复成以往平淡相处的状态,萧敬暄看向下属直问:“什么事?”
刑肃早从去年初沙州之变中面前二人的微妙配合中猜测到双方暗地里在合作,但到底想不到更深的关系。他只朝何清曜略欠身,后者会意便告辞自去。
萧敬暄眉头紧蹙:“难道西面山口有意外?”
刑肃摆首,反倒回头看了看何清曜离开的方向,随后方慢慢讲话:“首领,我的手下在那边的狼牙战马里发现不少朝廷的官马。”
鉴于两军交战后总会收集败者余留的辎重等等,这情况不算出奇,萧敬暄继续盯住刑肃,唐门弟子叹口气:“我亲自查看过官家烙印,不是伪造,而且……”
他刚一停,萧敬暄已肃然道:“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