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峰
龙沥泉枪奔涛霹雳的杀招间,血色飘摇涨了满眼,宛若赤日行天的景色。电掣金蛇的惊骇过后,殷红浸抹了持枪搠透前敌胸膛的萧敬暄满颊,也浸抹进了原本乌沉的瞳仁,泛出星微的暗朱。

    他就势一伏低,背后弩兵成排补上,劲矢似锋利兽齿切入敌丛。步槊兵随上举长刃前插,嗖嗖声间□□刺破的闷响与血液飞溅的哧唰不绝于耳。

    唐军持步槊弓弩结阵,借助盾兵的护卫,配合着重新向前推进,沿途杀敌不休,碾过无数血肉,终于抵达了先锋队伍的所在。顺桥头向前看去,火势依然狂烈,但毕竟藤条质密,短时还无法烧穿到足以压断的地步。

    乌卢堡内的守军仍蜂拥而至地扑上城头,还在竭力突破封锁。对岸的凌云堡里也奔出了肩扛沙土的士兵,虽往往未到藤桥中央已被东面的唐军弓弩兵射之,随后或沉默或嚎叫地翻下桥面。可他们终究未放弃扑灭这场大火,来人依旧源源不绝。

    萧敬暄翻手抄起硬弓,叼翎开弦,一羽没入火焰,但闻惨号立出,转瞬如遭截般一停。他收弓回头,又看着藤桥对跟来的部下一声简短吩咐。

    “砍!”

    一群汉子当即挥动大刀斧子,一下下地斫在藤条上,回声梆响如铁。

    天光微显青白,起伏山脉依旧黑沉沉横亘前方,宛若一道铁壁阻隔去路。燃烧的藤桥则照亮了相邻的关隘雉堞,或许距离远了些,厮杀燃烧的声响听来极细微,毫无震撼人心之感。

    上方藤桥虽燃烧,但依然有不少敌人走上近桥头的位置抛石射箭,前面仍危机重重,无法顺利通过。朔风乍起,满沟砂石随之乱走,狄一兮终于嗅到第一缕被大风送来的血腥。空中同一时间传来一阵阵远比之前清晰的毕剥声,且明显还在继续接近,他不由抬头,视野里红光弥漫,宛若大片血海从天而降。

    烧成通红的藤桥卷裹金灿火焰,以沉滞而不甘的怪异姿态坠向谷底,似一条空中仍竭力摇摆身躯、试图再度一跃腾飞的垂死巨龙。断裂的那头末端重重拍在对面岩壁上,震动太过剧烈,击碎岩块与桥体散断的残骸纷纷坠地,万点火星暴洒间,大股尘沙飞扬,焦臭呛鼻。

    喧声鼎沸之中,中路前锋宛如潮涌,雷烈风急,无惧未衰火势与头顶间或坠落的人、石及啸如鬼哭的利矢。战马骎骎,寒气霍霍,六百骑踏翻尘土,直奔五里开外大石坡的狼牙营地。

    抽打甲胄的狂风夹杂着数不清的黄沙,卷龙似地抽来,叮叮嚓嚓地响个不停。狄一兮手紧持辔,身体伏贴马背,躲避这场简直快撕剥掉皮肉的突兀大风。也不知为何,穿入敌人再难攻击的区域的一刻,眸底倒映的火光竟恍恍惚惚中浮出一道身影。

    是沈雁宾,他大概正在上方不远处战斗着,这一念头连疾劲若此的暴风也吹不散。

    狄一兮扬起脸,悍沙疾风间猝然长啸,是此刻心底近乎于大笑的情绪,亦为呼应。

    后续的增援部队已快接近两座鏖战中的堡垒,而探子回报的战况听来也趋于好利,但何清曜的心里反倒生出一种渺茫且无着落的感受。

    萧敬暄膜拜天王旗的一刻,他陡然一阵心震,并蔓延起无法压抑的骇然。于此时寂寥荒凉的旷野之中再度回味,又泛出一丝自己很少体会的幽幽感伤和微微苦涩。

    生活在尘世,人与人之间再如何热烈相爱,这份情感也无法纯净如水晶冰雪一般无瑕明澈。何况如他们这样经历复杂的人,不能避免地会在心意里掺杂几分功利的权衡。

    何清曜本以为萧敬暄身上已不再存在任何无形或有形的束缚,将同他一并慢慢回归普通人的平常生活。然而回忆对方在那面神圣旗帜下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真实心绪,也许自己面临的不过是又一段漫长的等待。

    何清曜眉间微露苦笑:“这可比对付真情敌棘手多了。”

    转瞬他又嗤一声笑,接着轻快地低低自语:“想那么多干嘛,这仗先平平安安了结了再说吧。”

    有空胡思乱想,还不如替萧敬暄祈祷一下交战时获神灵保佑。奈何他早把明教弟子诵课需背的祷文忘个精光,一时间还真凑不出几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