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峰
    黑戈壁一带地势低洼,然在弱水分流处矗立起两界山,南端没入人迹罕绝、难以穿越的无垠戈壁滩,北端则接金山余脉鞮汗山,也就是当地土著称为阴风峡之地。上古时此处草木丛茂,水源丰沛,是农耕及畜牧的好地方。然而沧海桑田的变迁之后,余留下的唯有宽阔却干涸扬尘的古河道,以及风蚀日晒后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山沟壑谷。

    萧敬暄需要做的,便带领装备轻简的队伍花费三天时间踏过这些树木稀疏的陡崖怪石,绕行到乌卢堡背后的不花岭。第四日黎明前他们将翻越最后一道障碍抵达戍堡之下,随后切断两座堡垒之间相连的坚固藤桥,消灭来自山道上空的攻击,为后续队伍扫除障碍,并最终占领堡垒。

    看似简单明了的计划,执行时永远会面对数不清的困难。比如峻陡高峭的山势,蹄下松散滑动的碎石,以及伴随攀升而愈发割面如刀的凄劲寒风,还有愈发明显的窒息感。

    忽有一声战马惨烈嘶鸣,之后山谷间回荡起一连串沉闷碰撞声。萧敬暄霍地扭头,把遮面风巾拽下一些,转顾惊声起处。但见云气茫茫,太阳渐往西斜,幽暗谷底无一物可见。

    蜿蜒如细长一线的队伍无视短暂的骚动,仍在长坂保持稳定的速度行进,无谁久停在这条平日只有岩羊、雪豹敢于踏足的“路”。毕竟出发前每人仅携三日口粮,轻易延误前进速度,困于缺乏补给的荒凉山岭,结果必然不妙。

    萧敬暄垂首凝视那片深渊一般看不穿的昏暗,一时竟觉惶惑。自狭窄到难以立足的山道滑坠,固然面对的只有死亡,然而它延伸过去的山顶雪白一片中,也埋伏着数不清的危险。

    可抬头眺望的一刻,悬于天空圆融一团的暖红又跃入视野。它光照千里万里,映着天尽头的积雪皑皑,峰岭如刃直指苍穹。

    天地辽阔的一瞬,延绵伸展的山峦,不再是不可逾越的艰险,反倒化作荣光的象征。他想起何清曜提过的圣墓山下转绕攀登的信徒们,那些人虔诚坚定地逾越过艰险陡峭,是为有朝一日抵达身后的净土天宫。

    那么曾如坠入深渊的自己,眼下是为何重新登临高峰?

    萧敬暄再度望回前方的峻壁陡崖,身边出自瀚海军的属下见他出神,唯恐是山高气窒令人神智失常,轻声唤道:“萧副督军,你还好吗?”

    萧敬暄摇头示意无事,却未接对方的话,他只是感到心中升起一股久违的纵情之感。那还是自己极年轻时初回于阵上成功地挫敌锋锐,骤然胸中那不明由来的难羁野性爆发开来,长天旷野之间戎衣少年兀地笑闹雀跃,独自开心得如同□□欢快奔逸的战马。

    越往高处,曾经的美好记忆宛如眼前的天与地,在一蓬蓬金黄之下,无边无际地舒展成一卷难以言喻的动人图画。

    尽管这段人生开始之初不属本愿,可他其实从未真正讨厌过这种感觉。

    雪峰仿佛还遥远,但他亲自带领的一千人马将成功踏上闪光烁烁的积雪坚冰,穿越飘风急岚,自长坡峻坂下窥胜利的所在。

    萧敬暄深吸一口气,山巅无处不沁寒,拂过的风更是如此。微觉昏沉的头脑再度因此清醒,他安静一刻,自语道:“中路的队伍在西路之前出发,东路应该也早动身了。”

    黑戈壁的山脉中难见草木,无法就地制作擂木等攻城兵器。而不花岭上山道狭窄,也难以运输大型器械,人数过多同样会延误进军速度。因此唐军分三路秘密行进,约定于同一日会师于隘口,攻克乌卢堡亟需的器械即由中路运抵。

    但如果在那之前,他所率领的人马无法成功截断藤桥,使得下方的中路大军能顺利通行过狭窄的山道。驻扎在纳怜道深处的狼牙军必与两座堡垒中的敌军成呼应之势,对试图穿越封锁的唐军出而击之,这意味着此回作战失败的可能大大增加。

    而狂风中的寒气也越来越冷透骨髓,这种情况下,傍晚来临时的山顶极可能暴发一场风雪。葬送山顶滞留的所有人性命的同时,也将胜利的希望彻底泯灭。

    萧敬暄冷声扬鞭:“日落之前全军必须翻过峰顶,不得有误!”

    沈雁宾随东路大军动身,跨越过浩瀚大漠,穿行于辽阔戈壁。一路上他见过黄尘漫天,也听闻深风呜咽,空旷辽远的世界里即便有人偕行,可每一个沉默的旅者都好似是孤单的。

    偶尔他们会路过一片风墙,入夜后的庇护也往往来自那残墩般的躯体。沈雁宾借着星光、月光或者火光打量它们,摸索胸前垂挂的五铢钱,回忆起他曾经在模样仿佛的汉时烽燧残墙下拾起这枚什物,并且将之送给狄一兮。

    时间没过去太久,一年不到,但他的人生却因这场相遇完完全全调转了去向。

    当然,沈雁宾想起的不止狄一兮一人,恰如人生经纬的细线从来不只一股。它们自既定的过往里延伸出来,或急或缓地向未知的方向奔走,途中总会遇上什么别的,随后又在这个交汇点蔓延到更广大无边的时空。

    所以世间既是一个人的世间,也是沈雁宾与相遇者共享的世间。一旦意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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