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忍不住噗嗤一笑,旋即自答:“好像已经有苗头了,比如刚见面就恨不得将你大卸八块的柳裕衡居然认真听得进你的建议了,比如曾视你与死无异的姐姐如今热切期望再会改邪归正的好弟弟,再比如早先嚷嚷着杀你替朋友复仇的小师弟屡屡地诚恳规劝。多么温馨和美的景象,真感人也真讨厌,不过……”
碧绿眼瞳闪烁得更明显了,带着饥饿野兽正跃跃欲试的激烈,也带着几分狡黠人类独有的阴恻恻的诡秘:“你可得当心自己的命呀,我大约还发誓说过谁敢再煽动你去为无聊的道义送死,我一定亲手把他剁碎了喂给我的两只大猫。”
萧敬暄听出他的威胁之意,声调不免冷冷:“我不想与你起任何冲突,而今更不会出现任何逾越之举,但你也最好休了这门心思,况且我真想做什么你拦不住。”
何清曜看着他一阵,骤然笑笑,心平气和地说:“基于你还是清醒的,我的保证目前仍旧有效。你所在乎的亲友,我同样会保留底线,不必太担心谁的脑袋因此落地。”
“或许你该再多允诺一重保证,这建议会对彼此都好。”
“先说来听听。”
“往后我如果再同谁谈及过往,尤其是与狄一兮,你如恰巧在侧,万望言词上可以就事论事,莫要攀扯到无关的。”
何清曜低低一笑:“就你的内心而言,其实该把恰巧换成不幸。不过我得先声明,挑事的可不止我一人,你那好师弟同样跑不了份的。”
萧敬暄的神色相当平和,并未把他的话视作狡辩,只以眼搜索对方的眼底,似乎想读其中部分想法:“他还有什么叫你不满了?”
何清曜的头高昂着,无论表情或动作都充满了理直气壮的意味:“单独同你谈话,那小子偶尔口气冲点倒在情理之中,大部分时候甚至以他的立场来说已经算非常和善。不过每每见着我与你一道出现,他立刻露出某种表情……我该怎么形容呢,简直像阿尔斯兰的喉咙里卡住了毛球,努力想呕偏呕不出来的模样。我认真思考了很久,深深感觉虽然自己确实是大恶人,但这副尊容大概在寻常人里总算过得去的那种,还不至于令人见之欲呕,所以问题最终还是出在你这边。”
萧敬暄唇边一笑,是真正的笑:“为何是我?”
何清曜仍旧依靠着土墙,但对比起更早前那种隐隐紧绷起身体、时刻预备向前一扑的姿态,如今的他更像一只摊开四肢、懒洋洋沐浴于阳光之下的大猫。
他含笑揶揄着,顺便弹了个响指:“狄一兮仿佛总想从你身上追溯出某些值得怀念的东西,顺道纪念一下流逝的美好。奈何我一旦出场,往往立刻粉碎了他过于纯洁的期待。我想,可能是由于我们之间存在的奸情……啊,这话可实在太粗俗了,应该改称之为孽缘吧,不时让他饱尝煎熬。也许想象到在看不见的角落,我们还做过更多好事,他大概愈发坐立不安。”
萧敬暄垂目沉思,一笑后摇摇头:“这些全都与他无关。”
“对,与他毫无关系,所以我不会容忍他无故来招惹上我。如果有类似情形,你可绝不能拦着我发发脾气。”
“我能理解。”
一段相对轻松的交谈后,紧绷的气氛终于完全消散,周遭弥漫着夕照于林般的宁静。一阵微风吹过,邻近几株杨木上的越年枯叶一片接片地落下枝头,舞蹈般旋转飘向地面,轻盈且安静。
何清曜望着那些褐黄叶片,无论这一过程如何优美,也终是坠落。
他忽喟叹:“我知道你为什么又动摇了。”
萧敬暄无声看向他,脸上忽升起了一丝寂寥。
何清曜苦笑一下:“阿暄,你其实就是又开始愧疚了。然而事情发生很久了,结局早已无法改变,现在的愧疚能有真实的意义吗?在我眼里看来,它没有任何用处,连可以肥田的粪土都不如。”
萧敬暄仍没有回应,他缄默地垂下头,神情登时被漫开的阴影掩住。颊侧几丝碎发先为风拂动,又慢慢落回原位,如那些注定委地的枯叶。
何清曜抱臂看了一会儿明亮光线里纷纷扬扬的落叶,猝然一伸手,捉住其中一片。
“何况你注定是回不去了,良心品德像是船上货物,不小心落进大海里泡上一段日子再捞起来,早恢复不成过去的样子,也必然变得一钱不值。你紧抱着那些残骸回忆它们曾经的美丽,仅仅是增加不甘的痛苦罢了,还不如完全丢掉更轻松自在。”
他松开五指,一触即碎的黄叶变成无数小片的暗黄细屑,茫茫洒洒地散了一地。
萧敬暄这时却抬起了头,脸上有一抹困惑,但随后又见一抹释然。
“在你眼里或许是吧,我一向不完全认同,但你确实有自己的道理。大概你说的没错,良心对现在的我而言是负担还叫人万般难受。可它之所以能够在这些年间保留下,仅仅是因为它会让我存下常人的知觉,不至于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和野兽。”
何清曜没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