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常尹随手拾起一方部件端详,一晌后露出满意的笑容:“这群匠人果然中用不少。”
金焕不答,双目直往上瞧,并且皱紧眉头,柳常尹觉察异样:“金校尉,这是怎的?”
“柳大侠,我是愁啊……区区三十架真够用吗?而且不晓得实战时候到底好不好使。”
柳常尹微微一笑:“金校尉过虑了。那群上古先民智慧非同一般,哪怕以如今眼光观来,那水龙滚的图纸上诸多细节实在精巧超凡。何况如今配合上我霸刀山庄更为优越的冶炼法,又有擅长精细机括的金银匠人调整内部构造,稍加改造所获的就是绝世利器。至于数量么,用器在精不在多。”
金焕闻其口气笃定,心下大安,沉凝面色缓和不少。可柳常尹冥思一刻,反倒面露忧色:“我更担心的是运输攻城器械的途中,这一带毕竟未为大燕全然掌握,可莫出乱子。古城地下储藏的寒玉铁数量已告罄,未来如还有需求,必须再往永燃池一带寻觅矿脉。一番周折下来,短时怕是无法再铸造这种武器。”
金焕不以为然:“如今两界山的要道已经落在大燕军手头,那些蠢东西挡不了路。”
“但愿如此。”
二人说会儿话就分开各自走远,沈雁宾不敢停留更久,担心守卫起了疑心,便也随大众往外走。
忽然间耳边飘过一语,是金焕对一名前来悄声禀事的下属回话:“嗯,什么?那家伙哪来那么多的臭讲究,妈的一条背后咬人的疯狗,倒要老子拉下脸伺候他!”
下属不屑撇嘴:“躲里头不敢见天日,像出个门会晒死的孤鬼。”
金焕哼哼:“都没个求人该有的样子,罢了,安统领叮嘱不可怠慢,那我去去也行。”
沈雁宾心下纳罕:听口吻藏在灰岩坳的另有一名神秘人物,安庆国看重,金焕却蔑视得紧,到底是何来路?
他当下见金焕急急往往外大步行去,便也不近不远地跟上,金焕走出一段,忽又回头问起刚才那部下:“石失芬,最近天气变太快,每天多叫些人出门取水,老子嗓子眼儿都渴得快冒烟了!”
石失芬顿首答记下了,沈雁宾觑着他们拐向东南面一条山缝里,然而那边明显往来的披甲持兵者极多,白日不能轻易接近。青年琢磨半晌,决定与其他同伴商议后再定夺。
晌午果然杂役前来分发食物,不过一瓯浑水加上一块硬得快赶上石头的馕饼。今日又有风沙,众人大多躲藏避风的岩石与树丛之后,无精打采地慢慢咀嚼着难以下咽的餐食。沈雁宾眸光搜索一番,带着戚晟与两名天兵军士兵一同坐在了躲于低矮荆棘背后看似埋头咬饼的袁华诸人身边。
两方悄声交流探查到的消息,对于安军再此秘密打造的攻城器械也大致有了概念,袁华低低道:“这么说来,那毒液喷出去后,可以轻易烧毁砖石土木,甚至厚如城墙之物也抵挡不了?”
沈雁宾点头:“看来是了,只可惜我看不到那些部件组合出来的模样。”
狄一兮想半天,仍感觉匪夷所思:“过去传闻黑戈壁还是一片森林草原时曾居住着剧毒无比的蛇神相柳,其实……说不定纯粹因后人误传了先民制造的这种兵器?”
“应该是的”,沈雁宾思筹着:“好在成品数目未算太多,彻底销毁后,叛军恐怕几年内再也造不出。”
换做以前,狄一兮断不会把此类怪力乱神之说听进耳,但昨夜连见诡异事迹,倒不由他不信。托腮思忖半晌,男子低声道:“一定得赶紧毁掉它们,但这一片戈壁的地下洞道交织如网,真不晓得该从哪里下手。”
沈雁宾回忆金焕与柳常尹的对话:“他们一定会走最快的纳怜道。”
天杀营探子贺兰彤接口:“否则必须绕行阴风峡或者羌河古河道,前一个崎岖,后一个缺水,都不是什么好路。”
其余人沉思对策,狄一兮忽而想起沈雁宾顺口提及的神秘人:“沈副尉,那神秘来客所在的位置,你应当记得吧?”
“记得。”
袁华瞥狄一兮一眼,对方眉心微曲:“总觉得来头太怪,听起来不像是狼牙军的人,而且明面关系不大好。”
袁华会意:“应该瞧瞧,不然叫人心头着实不安,眼下除开狼牙军,最好暂时别多出其他敌手。我与贺兰彤今晚按安排得留在那作威作福的姬鹿的住处,沈副尉他们又困于冶炼场脱不开身,只好狄校尉跑这趟。”
沈雁宾无声凝视狄一兮,对方但丢来一个灿烂笑容。趁着结束谈话后诸人又继续埋头进食、无暇旁顾的功夫,他的手绕过戚晟背后,偷偷摸着沈雁宾的指头一触。
沈雁宾一怔,狄一兮又冲他一挤眼,似在说——
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