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一兮的脸色终于明显地变了变,他昂起头,琥珀眼眸带着直透肺腑的锋利瞬间望了过来。萧敬暄的神情仍是平静,甚至异常坦然地对视着。
不过狄一兮没有辩解,喉头耸动一下,随即发出一道冷冷的笑声:“原来是这些吗?倒难为你特地大清早就来指教,不,收拾我。”
他的心虽极痛,痛得仿若一只利爪正在胸中凶狠撕扯,可嗓音却听不出任何相关的情愫,显得过于平缓。
但狄一兮的真实想法瞒不过萧敬暄,他深知已在对方原本枷锁重重的脖颈上再绕起一圈锁链。而自己正收紧链条,并试图以疼痛猛烈激起那人蕴藏的力量。
然而铁链的每一环皆生满倒刺,持握者只要稍稍用力,利刺也会深深扎伤自己的掌心。萧敬暄早就明白这一点,可这样做时毫不犹豫,他不认为还有其他选择。
所以萧敬暄的口吻是轻松随意的,用词亦挑不出过多毛病:“我倒没有指教的闲心,只不过军中旧人不少,大都知道你曾于我手下受教,我可不想被人嘲笑与一个废物扯上关系。”
狄一兮的唇颤了一下,眼底浮出一抹血色,但意外地是他未如先前一样立刻爆发怒火。
他一字接一字缓慢地问:“你觉得曾经把我从没路的地方领到一条现成的大道上,于是我应该一辈子感恩戴德,而你就可以什么鬼话都敢没顾忌地当面胡说?”
萧敬暄稍稍蹙了下眉,没有回答这一问题。
“这两三年哪怕再艰难,我总算是靠着自己从生生死死的煎熬里挺过来”,狄一兮继续慢慢说:“如今倒嫌弃起我让你丢脸,可你这几年间又干嘛去了?”
这便是萧敬暄永远都无法回避的尖刺,但他已习惯以看似轻松无谓的情态应对质疑以及必然伴随的剧痛,唇角的笑意丝毫不减:“这句话,究竟与现在的我有何关系?你当初拜托我向阿耶说情入门,可口口声声说将来要做大英雄、大将军的。我倒是劝过你性情闲散迂善,未必适合行伍,你却不信。至于我自己么,早已是阴险狡诈、背信弃义的无耻恶徒,自然不需要继续在乎这些琐碎无用的道德言语。”
狄一兮终于忍不住重重一哼:“那你这恶人当得实在没劲透顶!优柔寡断、啰里啰唆,活像个烦得人要死的老妈子!你既然非得摆出一副跟过去一刀两段的面孔,现在要就少掺和闲事滚去天边,要打算插手就干脆讲句真心话。”
萧敬暄听罢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语,笑容终于不见,语气却维持着沉稳冷肃:“我出口的难道不都是肺腑之言?狄一兮,你又哪来的能耐猜准他人的心思,休要自视甚高了。”
他口上说得甚是平和,狄一兮听着却不禁冷笑,投去燃烧般的目光:“已经到这田地,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还死鸭子嘴硬。自从再遇上,你做哪一样不是非要事先百般地遮掩,生怕被我当场戳穿你那点别扭的心思似的。”
萧敬暄安静地看着他良久良久,忽别开脸淡淡地说:“分明是你任务失误在先,眼下竟指摘起我来,当真厉害。”
狄一兮并非听不出其中的疏远之态,但他更留意的是对方明显的回避。或许也是该结束追击,没必要重新揭开彼此之间封固已久的疮疤。
然而这一回狄一兮已不打算将二人僵持的局面持续更久,他实在烦透了,也受够了。
他反而再进前一步,大声说道:“没错,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也从来不藏着掖着这点难受劲,那些能让你消气的事,我好歹都忍下了!但你不也曾提过虽非有意却到底是害死载熠他们,同样对此深感负罪吗?”
萧敬暄遽然回首,面对直白的指责,神色之间仿佛既无气愤也无羞愧,然而墨黑眼眸的瞳孔蓦地收缩到极小。他讲不清此时此刻心底最真实的感受,于是只能抛回一个问题,冷冰冰的声调没一丝起伏:“还想说什么?”
狄一兮在努力感受对方的情绪,略有犹豫,可倾诉的欲望还是压下了克制的想法。
联想起过往种种,他说话带起不自觉的切齿感:“若觉有错,事到如今就来大大方方地弥补。你愿意为此放过我,愿意归来共同抵御叛军,这些原都不错。可你偏偏泄不完心头的怨气,还硬装出一副施恩无谓记情的大度,总嫌弃我碍眼又生怕我死掉。这口是心非的样子,哪像什么杀伐决断的统领、将军,简直是个没能耐的大软蛋!”
狄一兮一时气不过,还加上一句:“比起我差远了!”
萧敬暄的神情依旧冷漠,又过许久忽然嘴角略略一动,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则紧紧捏成拳头。
狄一兮自然感受出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但它持续时间着实太短,因为他听到背后传来的噗嗤一声轻笑。
萧敬暄皱眉望着从帘子缝隙探头进来的何清曜,后者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嘘一声,又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来。
片刻后,何清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天刚亮就开锣唱戏,好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