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一兮最初的表情是错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短暂寻思了一小会儿,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好在沈雁宾早就死死抓住他捏紧的拳头,避免了随后可能发生的冲突。
萧敬暄没说话,冷冷审视狄一兮,等待他之后的反应。
狄一兮顿了顿,牙缝里终于蹦出几个字:“萧敬暄你算老几,也配管我?”
“狄一兮,你又还配拿枪吗?”
萧敬暄刻意在他自尊心最敏感的地方狠狠插上一刀,陡地厉声叱喝:“就你方才那副手脚乏力的蠢样,先问问往后自己脑袋究竟还配不配留在颈子上!”
寻常人听见这番话必定勃然大怒,可狄一兮难以置信地望了对方半晌,愤怒的表情反而凝滞下来,呈现出难描难画的迟疑形容。
他再开口略带倦容,语气却显现出彻底的平静:“你还有哪些鬼话,干脆一起说吧。”
萧敬暄目中闪过一丝隐隐的欣慰,也不否认真实意图:“你从军已久,又在黑戈壁待上近一载,算是老人了,早该抽空指点底下的新丁。”
狄一兮垂首半刻,已然想好:“不用多说我也明白。”
“好,既然这样,我再派一桩差事给你。”
狄一兮不禁蹙眉:“你又不是我爹,凭什么支使我?”
萧敬暄仿佛等的就是这句气话,目光里倒添上两分极深笑意与了然:“无妨,我同你们柳将军提了便是。”
“呵,你管太宽了吧?”
“你到底是嫌烦还是怕死?”
狄一兮微一愣,一时想不出针锋相对的话来,萧敬暄已在这短暂间隙转身,悠然负手离去。
许多话在沈雁宾的脑子里转来转去,他并不糊涂,觉察出萧敬暄言语中的提醒之意。虽说不上太合适,但也绝非无用。
不过当下他不想叫狄一兮心乱,于是跑去抱回二雁,举在狄一兮跟前:“快看!”
狄一兮怔忡举眸,正对着狼崽呆愣的眼珠子,一人一兽面面相觑:“捣鼓什么?”
沈雁宾笑言:“它已经吓傻了,你可千万别再发呆,我同时照顾起两个傻瓜来很麻烦。”
狄一兮不由笑出声:“少放狗屁!”
萧敬暄归来之后,何清曜一声不吭跟上,走出一段不短的距离后,前者猝然问:“这回你倒不发高论了?”
“想让我说什么好的?偶遇一幅严父训子图,然后夸奖你得到岳丈的真传?”
“哦,这些就罢了,别的呢?”
何清曜寻思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紧锁眉头:“确实有个地方死活想不通。”
“什么?”
“你当初究竟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好死不死相中这么一个糟心玩意儿?”
“你想取笑我,还是想取笑他?”
“当真不是,我难道说了哪句不中听的?不就是想同萧将军心平气和地就事论事一番。”
“是吗?要聊起这些琐碎往事,话可实在够长,十天十夜怕也说不尽。”
“唔……那还是先算了,我担心故事太蠢,听久容易伤神减智。多嘴问一句,你准备把哪件差事指派给狄一兮,他万一给搞砸了……”
萧敬暄回答的语声很平缓:“就是先前我们与柳裕衡商讨围捕那名塔克族大巫随从的任务,没什么困难。狄一兮原是要强的人,刚才又经历那一场,应该提起精神不敢失误了。”
何清曜没接话,眼白则快翻上天去了,萧敬暄扫见便悠悠言:“今天和他相关的闲话可是你主动起的头,不痛快合该是自找的吧?”
何清曜自然失去了理由抱怨,哼哼两声摊开手:“那不说了,既然你都觉得是小事,我可不亲自上场督战了。”
“我倒正有这意思”,萧敬暄的手抚上腰间短刀,轻轻在上面敲击:“那边营地的人我仍旧不够放心,只是眼下分身乏术……”
“这却不用你吩咐,我坐镇那里自然会留神。”
萧敬暄点点头,喟叹着:“往后这批人马与其说受你我控制,还不如说我们反容易因他们掣肘。”
“这真好比跨上一匹发疯的骏马,哪怕什么错也不敢犯,还是可能无缘无故被它掀下来踩死。”
“是让人担心,只不过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萧敬暄说着瞧一眼何清曜:“何况你也说过这种人更适合自己的未来所需。”
“未来是未来,现在他们可全都归你了。”
粟特人以经商手段、擅长乐舞而闻名,另一样习俗在中原则知之者相对较少,那便是尚习武功。长途贸易的商队不仅会聘用本族军队为保镖,甚至财力雄厚的豪商大贾还拥有装备优良的私人护军。
后者正是何清曜终极的梦想,他本距离达成目标仅剩一步之遥。然而为了萧敬暄的计划以及二人当前的安全,他无奈强忍着割肉似的疼痛,暂时将指挥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