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芳和欢欢被警察带走了。
常芳妈有些发懵,警察怎么能把人孩子带走?尤其是欢欢,欢欢才六岁……
她们要把人带去哪儿?
她男人回来的时候,她把这件事说了。
“你就是想东想西,她们是警察,不是土匪,也不是人贩子,能把人卖了吗?”男人完全不当一回事,他可太清楚了,无非就是吓唬一下她们,也就只有他屋头这个人才被吓唬住。
对于男人这不耐烦的话,常芳妈心里也有气,但感觉也是自己的错,毕竟她男人也没说错什么,于是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晚上,她睡觉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起这两个女儿,她莫名地想起常芳第一次叫妈妈,常芳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那个时候希望能够是个儿子,虽说不是,她心里头有气,可她还是记得常芳第一次叫她妈妈的时候,她那个时候好高兴,她也记得当时农忙,她要去地里干活,常芳被她放在地里,她一个转头,常芳就站起来了,手里抱着水壶,喊她妈妈喝水。
那个时候,常芳多乖啊。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想起了现在的常芳,想起就胸口疼,她怎么会这么不理解自己这个当妈的人?她生个儿子出来,不只是为了张家,常芳也有好处,张芳有了弟弟,以后就算是嫁人了,也能有个依靠啊!
想到这里,想到大女儿的不听话,这一切带来的愤怒慢慢冲淡了心里的难受。
常芳那个脾气,让她跟着警察一段时间也是好事。
不管怎么说,她的首要任务是要先把儿子生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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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的晚自习结束在九点多,那个时候,欢欢这个小孩子已经睡了。
常芳爬了起来,她伸着头,看着外面从教室里回来的女生们。
她所在的老麻村距离雨兰镇比较近,通常赶集都是去雨兰镇,雨兰镇也有一个初中,但是前两年才建,所以雨兰镇那边的家长更愿意遵从过去的习惯把孩子送到同林镇初中。
常芳在那里,也有听说过谁谁家闺女去同林镇初中读书了,她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十岁,她那个时候甚至连小学都没有读。
那个比她大两三岁的女孩,就去同林镇初中读书了。
那个女孩虽然说也是老麻村,可人家是老麻村三组,距离河坝有点近。
有一次常芳去河那边打柴,回来的时候路过了那家人。
她当时见门是关着的,背上的柴太重了,肩膀痛,她便在人家门前不远处的梯坎上放背篓,坐下来休息。
那家人正好回来了,一直喊她过去喝水。
她们也很累,满头都是汗水,依旧乐呵呵地喊她喝水。
她对这家人印象很好,后来听大姨说,这家人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儿,虽说大女儿考上了初中,但还是可惜了不是男娃。
大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苦着一张脸,她刚骂完她婆婆老不死。
那个时候,常芳心里就想起了生了两个女儿的那一家人。
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可她心里时常会想起。
于是,当她知道自己命好以后,当她回到家里,看到又是愁眉苦脸的母亲后,她便想起了那家人,她开始觉得若是她家里所有人生了她和欢欢,就像那家人那样,给她们两姐妹上户口,因为她是女娃,欢欢和她年纪差得又多,她和欢欢都能上户口,不需要罚款,然后她们家也学着那家人那样,把她们好好养着,让她们去读书,当然也不会总是苦着一张脸了。
常芳看着从初中回来的女学生,看着她们去洗脸,心里想,原来这就是上了初中的生活。
常芳只是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就有种想哭的冲动。
晚上,常芳转过来转过去,心里头想的都是学校的那些女生。
同林镇初中靠着河流,后半夜听不到学生们的声音了,但能够听到外面河水流过的声音。
常芳听着水流声,慢慢入梦。
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蝉幼虫,就在大姨家门口的那棵柚子树上,妈妈蝉把她和好多好多幼虫一起生在那里。
她听到妈妈蝉在说:“你们要先回到土里去,在地下好好活着,等到有一天,到了时间,你们就会从土里爬出来,脱到壳壳,这个壳壳留给人卖钱,你们就又可以爬到树上来了。”
她们很快就爬回了土里,把自己埋了起来。
大家在土里,每天还能聊天——
“你还有多久就能出土了?”
“我壳壳好像硬了很多。”
“你们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要蜕壳了?”
不知道从那一天开始,周围的兄弟姐妹都开始变了。
她们不再觅食,不再畅想回到树上,不再畅想阳光和微风,她们开始不吃不喝,待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