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习卦记(一)
    仙界有一处流云亭,位于瑶池仙境边缘。

    此处并非正式议事之所,而是几位交好仙尊时常小聚的清静地。

    此处悬浮于翻涌的云海之上,四周仙葩吐蕊,灵泉叮咚,远望可见天庭宫阙的琉璃金顶在云霞中若隐若现。

    此刻,亭中聚集了三位在仙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首位是紫虚仙尊,须发皆白,面容古板严肃,身着深紫仙袍,眉头紧锁。

    其侧是沧浪星君,一袭水蓝色长袍,姿态闲适地倚着玉栏,望着下方云卷云舒。

    第三位是妙言真人,是一位容貌姣好、气质沉静如古井的女仙。她静静烹着一壶雪顶仙茗,雾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神情。

    短暂的静默后,紫虚仙尊率先开口,声音沉缓。

    “仙祖此番行事,着实令人费解。无妄宫是何等所在?岂容一介凡俗孩童沾染?此例一开,仙界法度威严何存?”

    他指节叩击玉桌,发出清脆声响。

    “更遑论,亲自收徒,赐予道号……诸位可曾听闻,仙祖对谁有过半分青眼?”

    沧浪星君收回目光,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紫虚老兄何必动气。仙祖的境界,岂是我等能轻易揣度?他厌烦喧嚣、不近人情是出了名的,如今竟肯让一个吵闹的凡童近身,或许……那孩童真有非凡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再者,开元仙祖行事,何时需要向律例宫报备了?”

    这话点出了关键。开元仙祖地位超然,实力深不可测,仙界律例于他而言,约束力有限。

    妙言真人将烹好的茶斟入三只玉盏,茶香清冽,她声音也如这茶香般清淡缥缈:“古籍有载,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开元仙祖沉寂万年,忽入凡尘,又携一童归来,绝非无的放矢。那孩童的根脚,诸位可曾探明?”

    紫虚仙尊冷哼一声:“不过一普通凡间稚子,灵根未显,浊气未褪,哭哭啼啼,毫无殊异之处。真不知仙祖看中了他哪一点!”

    “或许,正因‘普通’?”沧浪星君摩挲着下巴道。

    “开元仙祖自身乃至清至纯的仙源之体,他所求所藏,亦是天地间至诡至奇之物。突然带回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凡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妙言真人颔首:“星君所言有理。而且,诸位莫要忘了,‘乱一’此道号,亦非寻常。乱而求一?破而后立?此中深意,令人深思。”

    她抬眸,目光扫过两位仙尊,“开元仙祖的梦魇之症……近来似乎平息了。”

    亭中骤然一静。

    开元仙祖深受莫名梦魇困扰,虽极力掩饰,但到了他们这个层级,或多或少都有所感应。那梦魇之力极其诡异,连他们都觉心惊。

    如今竟平息了?与这凡童入门同时发生?

    “真人的意思是……”沧浪星君眼神锐利起来。

    “猜测而已,并无确凿证据。”妙言真人轻轻摇头,“只是觉得时机太过巧合。若此童真与仙祖梦魇平息有关,那便不是我等能否干涉的问题,仙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分毫。”

    紫虚仙尊面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即便如此,收纳凡童,长居仙界,终是违背常理。仙界清灵之气,于凡胎而言,并非全然是福。若那孩童无法适应,或生出什么变故……”

    “那就是开元仙祖需要操心的事了。”沧浪星君重新倚回栏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懒,“我等在此猜测亦是徒劳。不如静观其变。看看这座仙界最冷的冰窟,和那颗凡尘带来的小石子,究竟会撞出怎样的火花来。”

    妙言真人微微点头,再次斟茶。流云亭内复归寂静,只余云涛流转,茶香袅袅。

    而无妄宫偏殿的“凡童”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偏殿内,冰冷的寒玉地面上,悬浮着数十枚由纯净仙力凝结而成的卦象符号。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它们并非静止,而是依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散发出朦胧微光,映照着盘坐在蒲团上、小脸皱成一团的乱一。

    开元仙祖立于一旁,眼神淡漠地注视着那流转的卦象以及卦象中心那愁眉苦脸的小徒。

    “凝神,感知其变。”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穿透卦象流转的微弱嗡鸣,直抵乱一耳中。

    “卦非死物,动中有静,变中有常。捉其一丝轨迹,便是入门。”

    乱一使劲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试图盯住其中一枚代表“巽”卦的符号。那符号如同两缕交缠的风,灵动异常,在仙力流中穿梭不定。他看得眼睛发酸,只觉得那些光溜溜的符号晃来晃去,像极了夏天溪水里怎么都抓不住的小银鱼。

    “师尊……”他忍不住小声嘟囔,“它们跑得太快了……而且长得都差不多……”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开元语气毫无波澜,“根基不牢,窥天之道便是虚妄。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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