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韫坐在台下稍显偏僻的位置,指尖看似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实则内心在与腕间那存在沟通:“海棠拿到东西后,我们怎么交接?”
“等待她的信号。她通常会用极其隐蔽的方式……”腕间的声音尚未说完,宴会的音乐声骤然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入口处。两名日本宪兵押着一个浑身是血、步履蹒跚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男子脸上布满淤青,嘴角破裂,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萧韫的心脏猛地一缩——根据记忆,这正是那个先前与贺华黎接头的影院老板,老陈!他竟然被捕了?!那之前的接头……
“诸位!”坂田司令官的声音洪亮而残忍,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今日,我们不仅庆祝圣战的胜利,更要在此肃清隐藏在美丽上海下的蛀虫!这位,就是暗中支持反抗分子的□□分子!”
会场一片哗然,继而陷入一种紧张的寂静。许多中国宾客面色发白,低下头去。
坂田踱步到老陈面前,用生硬的中文问:“说,你的同伙还有谁?特别是那个‘红海棠’的负责人‘海棠’,在哪里?”
老陈啐出一口血水,冷笑一声:“呸!小鬼子,要杀就杀,你爷爷我什么都不知道!”
坂田也不动怒,反而笑了笑,目光却像毒蛇一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贺华黎身上。
“贺翻译官,”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你一直是我最信赖的助手,精通两国文化,对帝国忠心耿耿。为了证明你的忠诚,以及……洗清某些不必要的嫌疑,”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从腰间掏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递向贺华黎,“请你,亲手处决这个抗日分子。”
一瞬间,整个百乐门仿佛被冰封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贺华黎身上。同情、恐惧、好奇、幸灾乐祸……种种眼神交织。日本军官们带着残忍的期待看着她。
贺华黎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灯光下,她的镜片反射着冷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她没有立刻去接那把枪。
萧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贺华黎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但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能感觉到贺华黎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开枪,意味着亲手杀害同志,背弃信仰;不开枪,立刻就会暴露,必死无疑。
腕间的声音急促响起:
【考验!这是对她忠诚的终极考验,也是对你的!稳住,萧韫!你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萧韫强迫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也无法压下喉间的干涩。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记忆碎片翻滚,却找不到任何能应对眼前绝境的方案。
死局?
就在这时,贺华黎动了。她缓缓抬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手枪。她的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没有丝毫颤抖。
她转向老陈。老陈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深切的悲哀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暗示?
贺华黎举起了枪,枪口对准老陈的胸口。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凌迟。
萧韫几乎要屏住呼吸。她要开枪吗?她真的会……
“砰!”
枪声在奢华的舞厅里炸响,震耳欲聋。
老陈的身体猛地一震,鲜血迅速在他胸前蔓延开来。他看着贺华黎,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缓缓向后倒去,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贺华黎举着枪,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一动不动。枪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死一般的寂静。
坂田司令官率先鼓起掌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贺翻译官,你再次证明了你对帝国的忠诚!”周围的日本军官们也纷纷附和着鼓掌、大笑,仿佛刚刚欣赏完一场精彩的表演。
贺华黎缓缓放下枪,递还给坂田。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声音却依旧平稳冷静:“为您效劳是我的职责,司令官阁下。”
她甚至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
没有人看到,在她垂下眼帘的瞬间,那镜片后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寒覆盖。
萧韫看着她,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她亲眼目睹了一场残酷的忠诚表演,一场灵魂的撕裂。贺华黎用最决绝的方式,保护了她自己,也可能……保护了“红海棠”。
宴会继续,音乐再次响起,仿佛那声枪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恐惧感却久久不散。
贺华黎继续着她的翻译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