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星跪在佛堂里,听了一夜雨滴砸地的声音。雨夜阴寒,竺星衣衫单薄,跪到后半夜,甚至有些瑟瑟发抖了。
她偏过头,看了眼一旁肃立的女佣,忍了忍,什么都没说。
陆家的处罚十分严苛,为了防竺星偷懒,还遣了两个佣人轮班盯着她。
不仅如此,赵嫂要求竺星必须确保佛堂内香火不断,三炷香燃尽,就要立刻敬三炷新香。如果没有及时续上,便要打一下手板。
这是一场长夜的折磨,就算偶尔偷着瞌睡,也不能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凌晨时分,竺星实在熬不住,眯了一会,从梦中惊醒时,香炉已经凉了。
守着她的年轻女佣就站在她身侧,不知道站了多久,黑眼珠子在灯下阴森森的,正直勾勾盯着她,面无表情。
“少奶奶,得罪了。”
她手里拿着竹子做的藤条,面一样细,边角的毛刺专门留着,挥动一下,带起了一阵风的声音,精准地打到竺星的手上,像鞭子抽过一样,剧烈的痛随着神经系统直贯心口,被打过的地方立刻浮现一条鲜明的红痕,火辣辣的,藤条上的刺扎进手心里,让那份疼持久又难以忽略。
真不愧是封建家族。
竺星疼得吸气,心想,陆家折磨人的方式,可真是千奇百怪的变态。
这能跟陆绍璟报工伤吗?
她从跪垫上爬起来点香,伤处抻到,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陆绍璟。
她难得想起她名义上的丈夫。
自从上次错过他的电话被训,闹得彼此颇不愉快之后,他就不再打电话来了。两人之间的尴尬尚未消散,对话框里连问候都欠奉,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过了。
竺星瞄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德国和香江有六个小时的时差,他那边,或许刚刚日落。
要告诉陆绍璟吗?
竺星问自己。
他迟早会知道的,陆家不是铁桶一个,肯定瞒不住他。
但不应该是现在。
陆绍璟说过,这单生意很重要。
她没帮到他什么,还给他捅了这么大的娄子,不能再耽误他的生意了。
等他忙完,回来再说吧。
说不定到时候她都习惯了。
竺星嘴里鼓起气,用力吹灭燃香的火。
女佣侧目看她。
点香的规矩,不能吹灭。
往日里,竺星都是循规蹈矩遵守,但她此刻才不管,大不了再来挨一顿手板。
*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门板“吱呀”响了,女佣转头看去,是赵嫂推门进来了。
她朝赵嫂弓腰,赵嫂挥了挥手,她便悄声退出去。
“少奶奶。”赵嫂走到竺星身旁,打量过她的面色,晃着头道,“抹布为您准备好了,就从佛堂门口的雕花栏杆擦起吧。您运气好,昨夜下过一场雨,倒是给您省了不少事,不过,廊上的积水,您也要清理干净。这就动起来吧,别耽误了老太太早起礼佛。”
竺星饿着肚子跪了一夜,如今眼下乌青,脸色惨白,连看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见她左手撑在地板上,一下子还起不来,又使了几回劲,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拿来。”竺星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粗哑难听,喉咙也疼得连咽口水都困难。
赵嫂觑她神色,丝毫没有以往的恭顺,不由得替老太太不满,拿腔拿调起来。
“少奶奶,不是我说您,但凡嫁进陆家来的,就算你是大不列颠的公主,也要守这个家的规矩。何况您的家世,”赵嫂特意停顿了下,上下端量竺星一眼,“也不太上得了台面。在饭桌上忤逆长辈,您还是头一个。传出去,是要让人笑掉大牙的。”
竺星拿过赵嫂手里的抹布,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唇角勾了勾。
“你们陆家,哪件事情传出去,不是让人笑掉大牙的?”
说完,竺星不再看她,直接往佛堂外走去。
独留赵嫂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背影。
“真是怪事!”赵嫂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怎么越来越像九少爷了?说话的口气跟他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
陆家从厅堂到佛堂的三道连廊上,一共有六十六根雕花栏杆。
栏杆上雕刻的形象都各不相同。
有龙凤一类的神兽,也有寻常的花草鸟兽,和一些留名青史的文臣武将。
每一根,都是竺星亲自数过、擦拭过的。
廊上来往的佣人都会转头看她一眼。昨夜这位新少奶奶的壮举已经传遍全家,所有人都好奇,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进门才不到三个月,竟然就敢当面顶撞长辈。
真是好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