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星的忍耐,更让陆家人觉得她软弱可欺。
慢慢的,总有一些所谓功课之外的事情找上她。
跟佣人一起做饭熨衣,已经算是常事小事。
若是抄完经书,时间还早,竺星还会被曹梅君叫去楼上,站在她卧室的门边,像个应答铃,等候她的随时召唤。何婉毓告诉竺星,这叫“立门板”。
媳妇要贴着门板笔直地站立,除非老太太召唤,其余时候都不能出声,要一直站到老太太准备就寝了,才会放人离开。
“这是陆家传下来的规矩。”何婉毓说,“我嫁进陆家之后,整整立了五六年的门板,夜夜都站在婆婆门前。直到怀了绍琛,医生说不能久立,才被准许结束。”
她语气中一点情绪都没有,当竺星问她,为什么陆家要传下这个“规矩”的时候,何婉毓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茫然。
不知道。
好像周围人这么告诉她,也这么做给她看,她便也跟着学了。
就如同当年,年纪到了,陆家上门提亲,她父亲收下聘礼,她便嫁给了陆宗礼。
她从没有想过要去问为什么,只是一味随波逐流,逆来顺受。
而竺星,她立门板立了半个月,每晚回到卧室,掀开一看,两条腿都是浮肿的。
如果仅仅是劳累而已,还只是小事,竺星不是不能吃苦的人,打落牙齿也能和血吞。为了钱和自由,她可以忍。
但更难熬的是,精神的摧残要加倍地大于□□的伤害。
这段时间里,竺星忙完一天回到副楼卧房内,经常没力气洗澡,趴在床边就直接睡着了。要是能一觉睡到天亮还好,偏偏睡到半夜,她又一定会从噩梦中惊醒,强撑着爬起来洗过澡,浅眠一会,闹铃又响了。
新一天的功课又开始了。
日日如此,磋磨往复,嫁进陆家不过两月,竺星的精气神就快速地萎靡下去,就连偶尔回来的区静宜见了她,都吓了一跳。
“弟妹,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唉,女人还是要食补,气色才会红润。要不,我同厨房讲一声,让他们给你炖碗燕窝?”
竺星只是摇头,没告诉区静宜,陆家人每日吃的燕窝盏,都是她一块块亲手掰的。
区静宜有自己的底气,她和陆绍琛常年分居。陆绍琛去公署上班,在中环租了寓所,和婚前的陆绍璟一样,不常回老宅。而区静宜婚后更是找了借口,调去澳岛公干,俩人都不愿意和彼此、和老宅有密切接触。
陆家人忌惮区静宜娘家的高官背景,不敢为难她,对待竺星却不同。所以,竺星的事情,说给区静宜听也没用。
她不会理解的。
竺星的心事重重,只能安静掩埋在深夜,藏进后院满墙的凌霄花里。
*
陆绍璟出差三个星期后,赵嫂通知竺星,每日除了佛堂的功课,以及晚间的“立门板”,还要再加一项——吃饭时,需在餐桌上“立规矩”。
“立规矩又是什么?”
竺星一脸迷惘,出言问赵嫂。
赵嫂手中端着一个木盘,示意她接过。
竺星打眼一看,上面有丝帕,茶碗,一个陶盅,筷子,小碟。
赵嫂观察了会竺星的表情,才悠然道:“这是少奶奶今后伺候老太太用餐时要用的东西。”
“伺候...用餐?要我喂老太太吃饭?”
赵嫂翻了个白眼。
“不是叫你喂饭。婆婆吃饭时,儿媳要站着服侍,给婆婆夹菜,伺候婆婆漱口,这些都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但凡大户人家,无论佣人有多少,晚辈都要亲手照顾长辈的起居饮食,才能体现孝道。”
她隐晦地指了指楼上:“嫁进陆家的儿媳,无论是四房太太,还是以前的老太太,都是这样过来的。如今轮到你了,少奶奶。”
竺星听得云里雾里。
“那大伯他们也要照顾爷爷的饮食起居吗?”
赵嫂眼睛睁圆,语气有些不满:“老太爷自然有别人伺候,哪里用得着大老爷们去忙碌?”
“不是说晚辈要亲手照顾?大伯他们不也是晚辈?”
赵嫂拉下脸来。
“各位老爷少爷们怎么能做伺候人的活?少奶奶,你多话了。”
竺星从善如流,噤了声。
赵嫂这才回过头,用白话嘟哝了一句:“白话不识得讲,苏州闲话也不识得讲,连规矩都不懂,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竺星眼神一凝,忍不住去看墙上挂着的黄历。
现在确定是二十一世纪吗?
怎么感觉陆家还活在封建王朝的时空?
*
当晚,竺星没有落座就餐,而是站在曹梅君身旁,微微弯腰,举着筷子为她布菜。
在座众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