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毓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头,暗自叹了口气。
大太太和五太太对视了一眼,一脸“你看,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二太太难掩脸上的幸灾乐祸。
陆绍瑛则冷眼旁观,一点反应都没有。方仕麒倒是一直望着竺星,想说点什么,又瞥向陆绍瑛,终究还是把嘴闭上了。
其他人看见了都当没看见。
只有二伯陆宗义嗤笑了一声。
“陆绍璟那小子在外面呼风唤雨有什么用?娶的老婆还不是在家里端茶倒水?呵!新移民就是轻贱。”
竺星一直安静的扮演一块背景板,直到听见这句明晃晃的羞辱。她眉心一蹙,给曹梅君递漱口茶的手顿住,停在半空。
年轻的女孩如以往一样不说话,却抬起时常低着的头,直盯着陆宗义看。
目光如炬,像是要把他的脸皮烧穿。
陆宗义也瞪着眼望回去,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曹梅君察觉异常,抬眼斜睨:“服侍服侍,讲究的就是服从二字在前,作为小辈,对长辈要令行禁止,不卑不亢。好端端的,摆这个样子给谁看?你家里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吗?”
规矩规矩规矩,又是规矩!
那一刻,竺星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砰”地一声,终于断了。奇异的是,她看上去好像很平静,平静得几乎要笑出来。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愚昧封建的规矩?”
竺星把茶杯放回佣人端着的盘子里,直起腰,泠然道:
“大清早就亡了,没人通知你们吗?”
这话一出,在座的陆家人“嗡”一下炸开了锅。
“放肆!”陆宗义率先站了起来,拿手指着竺星,“你目无尊长!”
竺星粲然一笑,反问。
“我只知道,尊老爱幼是美德,二伯,你一不占老,二不占幼,我凭什么要尊你?”
陆家人这下更是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个向来不声不响、低眉顺眼的竺星,竟敢这么说话。
真是石破天惊。
“你!你!你!”
陆宗义被竺星猝不及防一顿抢白,一时之间还想不出话来堵她,恼怒之下,便对着弟弟撒气:“老三!看你儿子娶的好媳妇!”
陆宗礼面色涨红,一言不发。
竺星看也不看他,盘子里的丝帕是准备给曹梅君餐后擦嘴用的,她径直拿起来,掸了掸自己手上不存在的灰。
“二伯,给你脸面,是因为你是阿璟血脉上的二伯,不是因为你是多了不起的人物。若是按照做人的价值来排资论辈,您还不够格。”
二太太拍案而起,声音尖锐:“你个深水埗的新移民,蝗虫一样,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好大的胆子,谁教你这么撒野的!”
“既然二婶又说到移民了,那么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谁不是移民?姑苏陆氏,几十年前才从内地逃难来香江,才安逸不到百年,就忘了自己也是香江的寄生虫了?”
竺星用力将丝帕扔回托盘里,转了转酸痛的手腕,继续道:
“既然都开口了,也不差这三两句话,我便一同直说了。人都讲,富不过三代。我原本还不信,直到住在陆家这两个月,才开始深以为然。如今的陆家,外面看上去光鲜亮丽,里头早就蛀空了。还仁义礼智信,真是招笑,有人拆东补西,有人坑蒙拐骗,有人道貌岸然,有人愚蠢无知,有人见风使舵,一个个无仁无义无礼无智无信,一滩烂泥!若不是陆绍璟在外头撑着,这个大名鼎鼎的世家陆,迟早二世而衰。你们还暗地里骂他,可笑!他哪一处不比你们这些蛀虫强?”
竺星语气娇软,说出口的话却毒辣狠绝,精准扎中在座陆家人的心窝,惹得姑姑陆宗智叫嚷起来:“喂!绍璟媳妇,你在发什么疯?犯癔症就去吃药,别在这里乱攀咬!”
“我不叫喂,也不叫绍璟媳妇,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竺星!姑姑,你留在家里当女儿,千娇万宠半辈子,就不把别人的女儿当人了吗?”
她环顾眼前,一张张错愕的脸,人模狗样,自私虚伪。
“还是陆家人在这山顶上当惯了人上人,已经忘了,别人也是人了?”
“够了!”曹梅君沉着脸呵斥。
竺星一口气堵在心口,憋屈了太久,难得能指着这些人的鼻子骂。这么痛快的事情,下次不知何时才能遇见,她不肯停下。但未及反应,对面又突然传来瓷片碎裂的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主位上,老爷子陆振巍脸色铁青,那双一贯半眯着的眼睛,如今像淬了毒一般,正牢牢盯着竺星。方才那一响,就是他将手中的茶杯摔了出去。
“让你们好好学规矩,都学成什么样了?妄自尊大,巧言令色!我告诉你们,我还没死呐!这个陆家,还轮不到陆绍璟做主!”
陆振巍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