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主任坐在玻璃墙外侧,灰白的灯光打在她脸上。
她瘦了一圈,但并不憔悴,银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在这灰色压抑的空间里,依然挺直后背,下巴微微抬起。
玻璃窗另一边,男人形容狼狈,眼下青黑一片,眼神恍惚浑浊,灰色囚衣下,他瘦成一副骨骼扭曲的骷髅。
“劳教所这边的人说,你不肯签字离婚,所以特批我进来探视你,希望你配合工作。”
倪主任声线平直,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离婚?我不同意,我不离!”
男人在几天内花白的头发像是蓬草炸开,他灰败的脸上,露出被恶意撑到撕裂的笑容:
“我要赖着你,拖累你一辈子!你当上车间主任有什么用?你是我的老婆!你永远也不可能再往上走了,你一辈子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恶狠狠地吐出带着浓稠毒汁的诅咒,眼球被红血丝盖满,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眼眶:
“你!完了!”
倪主任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毁灭了她前半生事业的罪魁祸首,
只是一只濒死挣扎中,垂死挣扎的虫子。
“我今年年底很可能要往上升,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当你被抓的时候,我想过,你是为了阻挠我,故意被抓的。”
倪主任抬起下巴,看着玻璃对面狼狈难堪的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她摇了摇头。
“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你就真的只是那么蠢,那么没有脑子。”
隔着玻璃,男人的目光充满愤怒,可他却不敢直面倪主任的眼神。
在这目光下,他从来是一片被一览无余的污泥。
“你说的对,不管离不离婚,我的事业都毁了,最晚明年,我连车间主任这个身份也保不住了,会被平调到不重要的闲职上,一直待到退休。厂子里的议论和指指点点,当然也不可能会少。”
倪主任叙述着,仿佛这不是她自己的人生,而是某个失败的故事。
男人的喉咙里带着血痰,呼哧呼哧笑出声来,像一个破旧的老风箱。
“所以,我辞职了。”
倪主任看着他的眼睛,瘦削精干的脸轻笑:
“圳城那边有一个外企来接触了我,高级经理,月薪两万块,奖金另算。入职三年之后,他们会出资资助我留学深造,读取大学学历。”
男人的狞笑顿住了。
“中层领导的辞职申请一般很难审批下来,但是因为你的特殊情况,厂领导给我批了特例。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
“你当然可以不签字,我会走诉讼程序。不过,到了那个地步,我就需要提供一些更多的证据,例如夫妻感情破裂的证明,我觉得你的那些杂志非常适合作为证明,你说呢?”
在男人呆滞的沉默中,倪主任站起身,整理着衬衫下摆,她依然那样冷静,整洁,无坚不摧。
“吴志,从头到尾,你毁灭的,只有你自己的人生。”
她的视线透过眼镜,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
剖开他的丑恶,愚蠢,自私与癫狂,
让它们在太阳底下熊熊燃烧着。
倪主任,不,
倪盛鸣转身离开,她走出灰暗的灯光,走出阳光照不进的房子,
一步一步,
到太阳下。
倪主任搬走得很快,这也是厂领导的意思,针对吴志这样聚众淫·乱,被判劳教两年的重大问题,厂里是一定要开批判大会的。
作为可能被波及的前妻,厂领导希望尽可能降低对她的影响。
倪盛鸣选择了一个阳光很好的星期天离开。
“长风,要是有机会,你还是要继续考文凭,中专现在够用,但是在新世纪里,最好还是要大学生。”
倪盛鸣看着帮自己忙前忙后打包的闵长风,低声叮嘱。
“厂里的工作稳定,但是……自己也要看机会。”
她说着,把一套白瓷餐具直接放在箱子里。
“倪姐,这个瓷盘可以用衣服夹着,这样不坏。”
闵长风想重新打包。
“搬到对面而已,不用那么麻烦。”
倪盛鸣笑了,摇摇头。
除了一些必要的文件,她什么也不打算带走。
“这些东西,你家有合用的就拿着用,用不上的就给车间里的工人分分。我一向严厉,你们包容了我很多。”
倪盛鸣说。
“……倪姐。”
闵长风红了眼睛,看着倪盛鸣。
“好了,不用送我。记得要考文凭,看机会。厂里可能也要没那么稳定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