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芳纺织厂(9)
没出这档子事的时候,厂长和我私下说过,明年的下岗指标又比以前多了。”

    倪主任拍了拍闵长风的肩膀,嘱咐:

    “你做好准备。首先要把住着的房子买过来。”

    闵长风红着眼睛点头。

    只有六岁的闵朝言并不理解母亲这几天的低落情绪,

    她还太小,不知道“离别”是什么。

    “小孩,我要走了。”

    倪淮玉踢开脚前的小石子,低垂下眼。

    “嗯,我妈妈说了。”

    闵朝言点头。

    十二岁的倪淮玉没有选择,他必须跟随着母亲离开。

    “我不想走。”

    倪淮玉坐在楼梯上,看着闵朝言。

    “为什么?”

    她问。

    倪淮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撑着下巴,看了闵朝言很久。

    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她的四股辫像是夏天在池塘里晕开的浓墨,落在肩膀上。

    “我不想离开‘家’。”

    他最后只是这么说。

    他站起来,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闵朝言的辫子,露出一个笑脸来。

    明明他看上去和上周长得一模一样,可是闵朝言却有种感觉,他好像长大了。

    他的眼睛里,

    也是空心的了。

    倪淮玉走之后,闵朝言每天晚饭后的“看天空时间”,又开始变成一个人。

    她散着头发,抬头看着天井上面,四四方方的天空。

    有时候,曲家男孩会陪她一起在台阶下坐着。

    闵朝言常常会分给他一块糖,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玉米软糖,但他从来不吃,总是很小心的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给他喂东西,明明他也不吃。

    可能他把糖果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样子实在很有意思,像闵朝言一直想要的小狗一样,用爪子笨拙地把宝物藏起来。

    “会化的。”

    闵朝言递给他一块奶糖,看着他又要藏起来,说了一句。

    “……没事的,我会放起来。”

    他小声地说。

    “哦。”

    闵朝言不拦了,抬头看着天。

    “你的发绳,换了。”

    男孩看着闵朝言,小声问。

    闵朝言之前用的是一个蓝色发绳,上面绣着铃兰花,今天这个却是橙色的,绣的是小雏菊。

    “之前那个送人了。”

    闵朝言回答。

    “……嗯。”

    男孩手指摸着口袋里的糖,默默点头。

    闵朝言并不常和他聊天,他像安静的植物一样,长在她身边,随风缓缓摇动,影子落在她肩膀上。

    -

    曲家老三出了院,他的舌头不好用了,但摔碗摔盆的声音依然时不时响起。

    老曲获得了他非自愿的“长期休息”,他去厂里找人闹,却被告知这是倪主任在离职之前的安排。

    他吵着想复工,毕竟长期休息的工人只有基本工资,很多福利待遇更是享受不到了。

    但对方一步也没退,只是说了一句:

    “你回家看侄子吧。”

    老曲就不再说话了,沉默着离开了。

    回到破旧的四号楼,老曲重重摔上门,看着坐在墙角背对着自己的“侄子”,脸色铁青,一脚飞踢了过去。

    ——!

    男孩被一脚踢到墙上,他没有抬头,蜷起身子,默默伸出双手保护住自己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塑料小盒子,很破旧,但是被精心地擦干净了,一点灰尘也没有,透过已经斑驳的塑料盖子,能看见各式各样的糖果,被很小心地放在里面,连包装纸也没有一点点皱,

    男孩抱紧了自己唯一的宝物。

    他很清楚,这一脚只是开始。

    “你个贱货!要不是因为你,老子能被这么欺负?你个废物!”

    老曲仰起头猛灌了一口手里的劣质二锅头,双眼血红,拽着男孩的头往墙上撞。

    “废物!贱货!”

    他骂人的词也匮乏,除了两个勉强能算得上人话的词之外,就是带着口音的乡音粗语。

    常姐正在厨房做饭,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别人又要听见了。”

    常姐用毛巾擦着手,眼神里一片灰暗,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早已经死去多时了。

    “听就听!当初,要不是你生的那两个玩意都是畜生,至于再生一个吗?啊?!”

    老曲带着酒气的咒骂声喷涌而出。

    老曲本来不想生孩子,最近几年厂里查得严,很多“超生”的员工要么停职,要么被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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