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主任拍了拍闵长风的肩膀,嘱咐:
“你做好准备。首先要把住着的房子买过来。”
闵长风红着眼睛点头。
只有六岁的闵朝言并不理解母亲这几天的低落情绪,
她还太小,不知道“离别”是什么。
“小孩,我要走了。”
倪淮玉踢开脚前的小石子,低垂下眼。
“嗯,我妈妈说了。”
闵朝言点头。
十二岁的倪淮玉没有选择,他必须跟随着母亲离开。
“我不想走。”
倪淮玉坐在楼梯上,看着闵朝言。
“为什么?”
她问。
倪淮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撑着下巴,看了闵朝言很久。
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她的四股辫像是夏天在池塘里晕开的浓墨,落在肩膀上。
“我不想离开‘家’。”
他最后只是这么说。
他站起来,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闵朝言的辫子,露出一个笑脸来。
明明他看上去和上周长得一模一样,可是闵朝言却有种感觉,他好像长大了。
他的眼睛里,
也是空心的了。
倪淮玉走之后,闵朝言每天晚饭后的“看天空时间”,又开始变成一个人。
她散着头发,抬头看着天井上面,四四方方的天空。
有时候,曲家男孩会陪她一起在台阶下坐着。
闵朝言常常会分给他一块糖,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玉米软糖,但他从来不吃,总是很小心的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给他喂东西,明明他也不吃。
可能他把糖果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样子实在很有意思,像闵朝言一直想要的小狗一样,用爪子笨拙地把宝物藏起来。
“会化的。”
闵朝言递给他一块奶糖,看着他又要藏起来,说了一句。
“……没事的,我会放起来。”
他小声地说。
“哦。”
闵朝言不拦了,抬头看着天。
“你的发绳,换了。”
男孩看着闵朝言,小声问。
闵朝言之前用的是一个蓝色发绳,上面绣着铃兰花,今天这个却是橙色的,绣的是小雏菊。
“之前那个送人了。”
闵朝言回答。
“……嗯。”
男孩手指摸着口袋里的糖,默默点头。
闵朝言并不常和他聊天,他像安静的植物一样,长在她身边,随风缓缓摇动,影子落在她肩膀上。
-
曲家老三出了院,他的舌头不好用了,但摔碗摔盆的声音依然时不时响起。
老曲获得了他非自愿的“长期休息”,他去厂里找人闹,却被告知这是倪主任在离职之前的安排。
他吵着想复工,毕竟长期休息的工人只有基本工资,很多福利待遇更是享受不到了。
但对方一步也没退,只是说了一句:
“你回家看侄子吧。”
老曲就不再说话了,沉默着离开了。
回到破旧的四号楼,老曲重重摔上门,看着坐在墙角背对着自己的“侄子”,脸色铁青,一脚飞踢了过去。
——!
男孩被一脚踢到墙上,他没有抬头,蜷起身子,默默伸出双手保护住自己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塑料小盒子,很破旧,但是被精心地擦干净了,一点灰尘也没有,透过已经斑驳的塑料盖子,能看见各式各样的糖果,被很小心地放在里面,连包装纸也没有一点点皱,
男孩抱紧了自己唯一的宝物。
他很清楚,这一脚只是开始。
“你个贱货!要不是因为你,老子能被这么欺负?你个废物!”
老曲仰起头猛灌了一口手里的劣质二锅头,双眼血红,拽着男孩的头往墙上撞。
“废物!贱货!”
他骂人的词也匮乏,除了两个勉强能算得上人话的词之外,就是带着口音的乡音粗语。
常姐正在厨房做饭,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别人又要听见了。”
常姐用毛巾擦着手,眼神里一片灰暗,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早已经死去多时了。
“听就听!当初,要不是你生的那两个玩意都是畜生,至于再生一个吗?啊?!”
老曲带着酒气的咒骂声喷涌而出。
老曲本来不想生孩子,最近几年厂里查得严,很多“超生”的员工要么停职,要么被开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