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回忆
前的贺予,原本在他身边,但仔细看发现现在只剩下了灯下的影子。

    她是什么时候转过身,要离开的?

    薛覃骨子里是一个猎人。

    他不介意耐心等待三天三夜再伺机而动,他也不介意伪装成一个绅士慢慢获取猎物的耐心,但是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宝物。

    所以此时他无论是出于理性还是感性都在三秒之内做出了一个决策。

    他注视着贺予的深褐色双瞳,缓缓低头凑近。

    他看到贺予的瞳孔放大,薄薄的粉底液遮不住双颊的红色。

    为什么连呼吸声都这么可爱。

    薛覃深深嗅闻贺予身上令他痴迷的青草雨露般的天竺葵气味——他想啃咬这个气味很久了。

    **

    贺予真的非常擅长做一个逃兵。

    准确地说是一个感情上的逃兵。

    这件事是她17岁的时候学会的。

    她那对恩爱的父母,除了很多时候腻歪得有些烦人之外,是她最为深爱且眷恋的人。

    “贺予,爸爸去买菜,你要不要一起呀?”

    那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午后夕阳下,爸爸穿着一件洗得掉色的蓝色衬衫,带着贺予不喜欢的白色帆布包,笑眯眯在门口问她。

    贺予不喜欢这个帆布包是因为太丑了。这是妈妈单位发的运动会纪念品,上面胶印着老土的“运动使人长寿”。

    夕阳照在帆布包上,“长寿”二字被照得反光晃眼。

    贺予当时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淡淡瞥了眼烦人的爸爸。

    爸爸被笼罩在光下,面容有些看不清,浮尘飘舞,原木的家具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不去。”

    她简单敷衍完之后就继续低头消消乐。

    这是她记忆里对父亲的最后一个印象。

    中间发生了什么贺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下一个有记忆的画面是母亲接到电话后的尖叫。

    “怎么了?”

    她扔下手机跑到妈妈房间。

    妈妈蹲在地上,颤抖得仿佛一只角落的蜘蛛被鸡毛掸子甩掉了网。

    “怎么了。”贺予也开始发抖。

    她猜到了什么,所以她知道自己此时不能倒下。

    “车祸。”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余韵,“当场……没了。”

    贺予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她想起刚刚父亲站在光里的样子——模糊的轮廓,浮动的尘埃,还有他临走前那句被自己敷衍掉的“晚上想吃什么”。

    原来那就是最后一面。

    她的手机还躺在沙发上,消消乐欢快的音效不合时宜地响着,像是在嘲笑她的迟钝。

    母亲瘫坐在地上,眼泪砸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贺予想走过去扶她,可她的脚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怎么会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蜷缩得更紧,仿佛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贺予的视线开始模糊,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盯着地板上那道被阳光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线,恍惚间觉得,爸爸是不是还站在那束光里。

    母亲在葬礼期间独立稳重得令贺予心生悚然。

    她是一朵那么娇弱的温室玫瑰,被爸爸和自己守护了很多年。

    而在葬礼上,玫瑰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穿着一身白纱,用父亲和她相爱时送她的竹簪盘住一头乌发,面色粉白,分辨不清是新娘还是寡妇。

    她这辈子没有再颤抖过一次,也没有再哭过一次。

    哪怕是心爱的丈夫被推进焚化炉的瞬间,她都只是定定地盯着男人的遗骸如何被火焰吞没。

    整个人完全进到炉子里瞬间火苗窜得老高,仿佛能看到火焰品尝到了美味的灵魂后餍足的神情。

    后来,她用平静无比的声音询问墓地的价格,给自己也买好了父亲旁边的那块石坑。

    她和肇事者、保险公司、以致父亲的单位都大吵了一架,理智冷峻地据理力争,要到了最高额的补偿金。

    她还经常一个人自己关在屋子里,屋子里只能听到刷刷的钢笔声,贺予却不知道母亲在写什么。

    一年后贺予高考结束,失常发挥但不算太糟糕。

    高考放榜日那天,不信鬼神的母亲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贺予折元宝。贺予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把南京丧葬的习俗已经摸得明明白白,几菜几汤、香朝哪摆、头朝哪磕,每一步都严谨得有些执着。

    她拉着贺予去墓地,说给爸爸报喜。

    贺予此时注意到母亲的头发白了一小半,明明染过但是发根暴露了她的憔悴。

    她那个瞬间想和母亲说说话,但是仔细数数,过去一年母女俩真的很少说话。

    于是又一次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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