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充满热切,带着轻微颤抖的嘶哑。
“你最好站到边上去。”埃忒尔见他停在房间正中,提醒道。
里德尔充耳不闻,亦或是不打算在乎她的话。他直接看着窗外,漆黑眼眸似乎既注视着那场战斗,又望着更加遥远的光景。
“他穿着光鲜的戏服,有力量,但还不够。只敢躲在后面,还被这些蚂蚁似的家伙堵住。”里德尔抛下报纸,一脚踩在莫斯利皱起的面孔上,露出轻蔑而自得的笑容。
“而我的力量,生来就高于他!我的本领,以后会值得更高的权力,更强大忠诚的随从,能碾过任何自不量力的反抗!”
他转向埃忒尔,倨傲地伸出手,像在赏赐。“我们的特殊本事,不该像你那样浪费在装个乖孩子上。你还算聪明,你可以当第一个——”
一匹惊马甩出后蹄,狠狠踹进院门前横翻的旧汽车。巨响中碎片迸溅,有的直往二楼飞来。关注镜面的埃忒尔来不及思索,在窗被撞破的同时匆忙挥出力量,把里德尔猛推向对面墙角。
几乎同一刹那,金属碎片带着尖啸飞冲过房间,随着闷响钉进了门外走廊的墙,尾端微微颤动。
它贯穿的轨迹,正好经过几秒前还是里德尔头部的位置。
里德尔瘫坐在房间墙角,半撑着上身,面孔上的狂热血色尽褪,像被兜头泼了冰水。
他转脸,看了看刺进墙上的致命碎片,表情空白,好像还在与现实脱节。
他又看向摔倒时抬起的手臂。卷起的袖子外,他苍白的前臂上,被溅开的窗玻璃渣划了几道细痕,正渗出小小的血珠。
埃忒尔见他没有大碍,重新倚住墙角,继续观察镜子反射的街景。
感到因险情而急促的心跳逐渐缓和,她缓缓舒了口气,轻声说:“真危险啊。”
后怕,本能的担心,一丝厌烦和怜悯,在她心底混杂着。从孤儿院的日常细节里,她能了解到里德尔的力量有多强。如果刚才,他没那么醉心狂热,没忽略周围现实,本来不该落进那样自顾不得的险境。
回应她的是沉默。里德尔脸上的空白已经覆上不可置信的震惊,又迅速扭曲成压抑的狂怒。
一枚垃圾,街头混战中的一个偶然,把他的伟大宣告像玻璃一样砸破。
毫无意义的死亡冲他抽了一耳光,擦着他鼻尖掠过,却留下了巨大的屈辱。
里德尔使劲拉下袖子,挣扎着站起身。他一眼都不再看埃忒尔,大步走了出去。
随后传来科尔夫人惊呼“汤姆”的声音,但男孩的脚步声急促奔向楼上。
孤儿院总管从门口探身。“我希望没有人——天呐、天呐,埃忒尔!”科尔夫人环视过躲在角落的她、破了大洞的窗户、满地碎玻璃,打算举步靠近。
“过来,我们走,孩子。”
“您不用。”埃忒尔赶紧阻止,“我的位置很安全,您过来反而危险,可能还会有什么砸进来。”
科尔夫人的目光停在她的脸,她的位置,又落过一下她手上的镜子,显露了领悟。再三嘱咐她一定躲好后,夫人才不放心地离开了。
街上的形势开始变得明显。治安员组成的护墙逐渐削薄,人们依然在涌上去。持续混战里,掉在地上的垃圾破烂,又一转成为抵抗者的新武器。
埃忒尔放下镜子,按摩着因举高太久发酸的手臂。
她低垂的视线扫到旁边地板上。里德尔扔下的报纸在那儿,被碎玻璃半埋。皱巴巴的莫斯利像是裂成了许多片。
藐视众生的权力,极致的暴力,能践踏一切的至尊地位。里德尔追求的——被众星捧月的狂热梦想,特权者至高的世界。
她对此提不起兴趣。想象那种世界,就让她感到窒息。
要是有强大力量,她会更想穿过这样浪费人力、生命、资源的暴力混沌,直抵那些高高在上的位置,把制造、利用、蔑视脚下动乱的大人物们亲手拖下来,或者好好修理。
里德尔,毫无疑问跟她合不来。
街上响起一声尖哨,纠缠的喧嚣里,一些整齐沉重的脚步声集体踏响。抵抗者的怒吼开始松散,织入乐观的嘲弄欢呼。
投掷物砸出的响声没停,在越来越多的胜利叫喊中,成了活泼的伴奏鼓点。
“莫斯利要跑了!”
“夹着尾巴滚回去吧!”
“看清楚我们的回答了?!”
等到吵闹声渐渐化作细碎浮沫,埃忒尔最后一次举镜观察。剩下还站着的治安员集合起来,掩护着远处的黑色方阵,正沿来路撤退。
华丽军靴与高贵口号,最终没能通过这条普通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