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孤儿院开始
    冰冷粗糙的木板,硌得她全身骨头生疼。脸热,头晕,浓雾充斥头脑。一切模模糊糊,寒风扎着皮肤,蜷缩的身体除了痛,还像内脏拧着一样难受。

    嘎吱乱响的车轮声慢了,一个干脆洪亮的人声喊:“这边!”

    她朦胧地察觉到,周围也有很多身影,和自己差不多瘦小。随着车轮碾过石子的脆响,大家开始挪动。木头平面猛然倾斜。原来她在一辆板车上。

    车开始卸货。被运来的孩子们窸窸窣窣爬下去。她还是难以动弹。

    一双结实粗糙、带着肥皂味的手伸来,把像团破毯子的她捞起,带进避开寒风的室内。她刚听见另一个年长女性的声音,又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埃忒尔!”声音随着一块湿布降下来。“埃忒尔!你听得见吗?”

    “科尔夫人,她醒了!”喊她的声音说。

    另一个脚步靠近。脑袋被扶起,带植物苦涩的温水被勺子喂过来,她视野里晃过一个成熟女人严肃的脸。远处响起孩子的尖叫,年轻点的匆匆奔出了房间。

    嗓子被草药汤润过后,能挤出点声音,于是,她尽量慢慢地清楚吐字:“谢…谢……”

    科尔夫人已经站起来,望着房门外,闻言惊讶地转过头。夫人被思虑绷紧的脸上,向她流露出关切,几乎有点慈爱。“孩子,埃忒尔,你很快会好起来,我——”

    门外传来东西破裂声,砸地板的闷响。科尔夫人抿紧嘴唇,匆忙给她换了下毛巾,大步走出房间。

    这间有些灰暗老旧的孤儿院,很注意清扫和通风,帮工的青年姑娘也有些医护知识。她恢复很快。因为前不久的流行病潮,院里房间有了些空。科尔夫人怕她是流感,给分了间单人房。

    记忆底层,迷雾沉淀在那里,吞没了更遥远的事情。但她确实开始记得,有过很多人叫她埃忒尔,或者埃迪。

    还有“怪胎”和“小魔鬼”。记忆中这两种斥骂,是因为她不用触碰,就能让周围的东西弹出去、飞起来,伤害想冒犯她的人。

    科尔夫人的伍氏孤儿院,比埃忒尔最初待的那家规模大。那家的院长,在传染病潮里忽然去世,还是一个老帮工联系其它孤儿院和育婴堂,把孩子们分散安置出去。

    那几个见过她“魔鬼”力量的大孩子,没有和她分在一起。倒也省心了。因为老院长去世前,院里有个孩子摔倒,伤了一只眼睛。爱指指点点的那几个,都觉得是埃忒尔干的。

    之前的埃忒尔——她很难想象自己会这样——正是在自认犯了大错的压力下,病倒了。

    其实是她做的,又有什么错呢?她想,是那个该骟的小混蛋先要扯开埃忒尔的腿。独处时,她偷偷试过,还能同记忆里那样操纵无形的力量。

    战后匮乏仍在,食物每人有份,但生长期的孩子基本不可能敞开吃饱。恢复到能自己下楼的埃忒尔,在供餐时间随大家来到小饭厅,领到了面包和颜色惨淡的土豆泥。

    帮工们会看着,防止孩子之间的暴力抢夺。但趁她们不注意时,也有几个大孩子想威胁埃忒尔“自愿”分出部分食物,不然“平时容易倒霉”。

    埃忒尔拒绝。而几个威胁者,随后每个都不同程度地倒霉了。

    令她惊讶的是,这里的孩子们似乎立刻意识到,是埃忒尔具有特殊之处,导致了冒犯者被惩罚。她经过时,激起了许多躲闪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那天下午,一个男孩来到埃忒尔的房间。黑头发和苍白肤色,让男孩漂亮的五官鲜明得有点锋利。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像切肉刀一样,以视线慢慢划过她。

    “他们说你有点本领。”男孩直接地说,鼻翼微微动着,显得警惕、兴奋,但口气带着统帅般的高傲,“给我看看。”

    “下午好。”埃忒尔放下从图书室拿的地图册,从床边站起来,迎上男孩的目光,“这么说,你就是……”

    方才被无礼地贸然拉开的房门,在对方身后关上了。

    “有这种力量的另一个。”埃忒尔把话说完。她笔直站着,很满意自己并不比对方矮。

    男孩的眼睛微微眯起,更锐利地用打量剜着她的每个细节。

    “你是谁?”他问。

    “相互自我介绍?”埃忒尔随意地抱着手臂。这个不速之客,显然很习惯用凶狠的气势镇压别人,习惯在孩子中发号施令。

    “我知道你叫什么。”男孩的语气有了丝不耐烦,他迈进了一步,“你知不知道你是——是什么人?你是什么来历?”

    从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里,埃忒尔发现了一种紧张,一种热切的渴望。

    一个异类,期盼另一个异类能带来信息,也许是相似异常特征的解释,也许是所归属、所源自之处的线索。

    “我不记得了。”她干脆地说,“高烧,太远的过去都记不清。”

    男孩凶狠地盯着她的表情,带着绝对的恼火和质疑,想搜出她说谎或敷衍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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