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门前下了大雨,婢女通报说你独自去了樊楼,料想是没有带伞的,便改道来了。”江清晏低下头去,语气平静,指尖又落在书页上。
是了,沈知意摸摸鼻子,她从没有出门带伞的习惯,都是宝珠和瑞珠替她备好,今日她独自出门,没有料到会下雨。
不过这一句话,倒是让她想起从前他还在侯府教书的时候,她常常贪玩逃学出去逛铺子,遇了下雨就眼巴巴的等着雨停。
等着等着,就等到一帘雨下,江清晏一袭青衫带着伞赶来。
那时他说话倒不如现在直接,明明看到她湿了一片衣角就急急忙忙四处找帕子,面上却板着脸斥她没有规矩无心向学。
记忆里青涩的书生长成眼前面带疏离的男人,沈知意有点恍惚,现在她往他怀里塞一包饴糖,再笑骂一句“老学究”,他还会无奈地轻揉她的发顶吗?
“不过,”江清晏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只听他语气悠悠一转,“林祭酒办事向来妥帖周全,今日是我多虑了。”
这话一出,沈知意便知晓,她刚刚和林怀瑾共乘一路的画面,想必是尽收于他眼底了。
这话说的倒没错,基于对林怀瑾人品的信任,就算他不来,她应该也淋不着。
但是当他面,沈知意是不敢这样说的,她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
江清晏却敛了眸华,垂目不语,蝶翅般的睫毛低垂,在脸上投下一道晦暗不明的阴影。
他是在吃味吗?念头纵起,却被她旋即打消。
他话的深意总是似有似无,从前的她猜不对,如今的她不敢深究。
于是绮思百转千回,最终化为一抹谄笑,“没有的事,林祭酒不顺路,不过同行一段罢了,要是先生不来,今日我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良久,她听见一声轻笑,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流转又沉凝,他启唇却是公事公办的问询。
“今日之事,可还顺遂?”
沈知意说不清楚心头那点情绪是失落还是什么,只盯着自己不知何时交叠的指尖:“尚可,殿下允了些便利,但也需魁星书局替她办事。”
朝中势力争斗诡谲复杂,她虽懵懂,却下意识不想他牵扯太深,于是刻意隐下了些细节。
“只是书局现在盈利不过微末,长公主殿下恐另有所图。”
她隐隐感觉这场合作并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只是不得其解。
“她既有所图,此事必有机遇,我们借势而上,未尝不可。”他语气漫不经心,似并未将此事放于心上。“你今天独闯樊楼,应对自如,比我想象中更为胆大心细。”
听起来像是长辈对小辈的随口夸赞,沈知意反应过来了,自二人重逢,交谈之间,他一直是这般语气,顺带着她也潜移默化遵循这从未有过的师生礼节。
之前只觉得是久违重逢有些疏离,如今方品出对方的几分刻意来,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一时之间不知为何有些气不顺,她赌气开口:“利益交换罢了,谈不上胆大,若无状元郎的名头镇着,恐怕我连樊楼的门都进不去。”
江清晏微微倾斜侧向她落座的方位,像是想要看清她的神色。马车狭窄,不过微移,他的衣袖几乎就要垂落她的脚踝。
“若是这名头对你有用,想用便用吧。”
马车路遇颠簸,沈知意身子倏然前倾,他却未曾退避半分,两人身影几乎重叠。
她指尖微微一颤。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仿佛看见清他眼底映着的小小的自己,近得她突然发觉他的神情变得格外认真。
“京城这条路,看似平坦,暗地里难免有坑洼。”他透过珠帘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话里意有所指。“不过……”
他转头看她,目光温如玉,直直看向她。
“你只管向前走。”
她心口猛的一跳,攥紧手中袖口。
“若是跌了跤呢?”她听见自己的语气微涩,却带点期盼。
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温热,吹过她耳根一阵滚烫。
“无妨,”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却清晰无比。
“我总在后面看着。”
沈知意对上他的目光,窗外疏影横斜,映着她脸颊微烫。
他没有说“护着你”,也没有说“别怕”,可每一个字,似乎都比那些承诺更重、更沉。
车内一时寂静,沈知意难以敛下心跳如擂鼓。仿佛那夜飘零梅花、那方墨竹帕子又隔着岁岁年年,飘荡至眼前,只是忆起结局愀然,她控制不住地想怀疑他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