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第五天,就是四月二十八日,收复老山三年,下午四点越军就开始零星炮击了,到零点四十分密集炮击,十分钟就落弹二百八十发,把一、二号哨位都掀了。一个加强班分三路包抄上来,二号的小刘先发现,哭着报告鬼子上来了,我也慌了。四号五号也发现敌情,我们马上起爆几个方向上的定向地雷,叫炮火围阵地转圈打,再用小炮往中间吊,二十多分钟才平息。四点多敌人又上来,一个大炸药包把六号哨位掀了,越军又上了七号顶上,我们的人冲出来,交叉火力,十八分钟把小鬼子干下去,五点半敌人第三次来抢尸。那次击毙了八名越军。我从志愿兵破格提了副连长。

    

    在猫耳洞里,甭说别的,就是那个提心吊胆劲也让人受不了。有个晚止,刮风下雨还打雷,特工摸上我们连的一个阵地,借着闪电看见了我们一个射孔,再一个闪电就打进来一梭子弹,洞里的战士一伤一亡。还有的顺着电话线让特工摸着洞口掏了洞的。

    

    荣久华(步兵D团作训参谋)

    

    我这是二上老山了。上一回,八四年八月全军二十二所院校组织千名毕业学员上前线实习,一动员我也报了名,结果我这个非党员,倒被第一个批准了。什么也来不及准备,稀里胡涂地就出发。原说到军部搞一段临战训练,可军里说战事紧急马上下去,在操场上跟分新兵似地一拨拉装上大卡车就往一线拉。我们几个挤在车斗里,不知道是冷,是路颠,还是害怕,抖得厉害,控制不住地抖。如果就这么牺牲了,觉得太可惜太遗憾了,人生的路还没开始走,满腔的抱负还没施展呢,真害怕回不去。半夜到团部,接着就往前走,凌晨四点钟,就到了阵地上,就在离越军不到一百米的猫耳洞里了。

    

    那时候伤亡大,一个连上去三个月,就死伤三分之一。我们一个学员叫倪洪如,让炮弹炸飞了,我们找了半天,就找到一截胳膊和半条腿。还有个苏景州,火车到郑州时,他的未婚妻在站台上等着送他,俩人一边说话那姑娘一边抹泪,我们还在车上笑他们呢。车开发,姑娘一直流着泪,说到前边来信。可我们下午到军部夜里就上了阵地,第二天一早,一发炮弹过来他就牺牲了,一封信也没写,一句话也没留下。我们回来过郑州,又看见那姑娘在站台上等,我们都拼命往里躲。后来她追到学校才知道的,差点疯了。

    

    死好受,苦难熬。这句名言,是老山从扣林山法卡山接力下来的。死去并无痛苦,但不怕死又不想死的人对死神的时候戒备,却是至苦大苦。不出击的日子里,猫耳洞人积累生命的要决便是紧盯着洞口,连眨眼也要比平时紧凑一些,敌我双方的洞口,最近者仅有四、五米,一座小山百十个洞,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简直和混到一起的两窝蜂差不多。

    

    阴脸的洞口如同死神的笑口,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只手出现,递进来嗤嗤冒烟的一颗手雷,一束手榴弹,一根爆破筒。嗤嗤声同老鼠的啾啾声、蟒蛇的咝咝声、狐狸的嗖嗖声,各色各类的噌噌唰唰嚓嚓咔咔声闪响在一起,洞外日夜低回着黑色变奏曲。

    

    圣殿般辉煌的大学校门,庄重肃然的军校大门,滚光眩目的舞厅彩门,绿茵场的白色球门,以及人生阶梯上每一重里程碑似的门楼,转瞬间被推得很远很远,而终点处的那座黑门,却化作猫耳洞迎送死神的洞口,被高度浓缩的人生倏然拉到眼前。厚厚的一本人生教科书,猫耳洞人竟须倒置过来,从最后一课最后一面读起。从猫耳洞生还的青年战士有资格向一切后方人说:人,一生能活两次。

    

    322阵地在那拉战场的中部,这个山头的三分之二越军占着,三分之一是我方的几个哨位。这是争夺最激裂、失守和收复次数最多的一个阵地。八五年六月,就是为了"不惜一切代价"夺回这个阵地的一号哨位,一下子搭进去一百多名士兵,322上的几个洞各有特色。

    

    二号洞是排指,用匍匐前进的姿式往下爬十几米拐三四个弯才到底。里边充斥着臭味、臊味、汗酸味、霉味、馊味、老鼠味、煤油味、烟味、硝烟味,十味俱全,做饭还能闻到一丝香味,刚进去四五天根本不吃不下东西,光想吐。宽一点的过道处放着煤油灯,炉子右边紧挨着米袋煤油,左边一排排的罐头盒——里边全是大便。这是猫耳洞的普遍景观。

    

    距敌远的洞,大便只要囤积一夜翌日便可处理,距敌近的则要长期积累,待军工送上罐头,再运下一部分这样的罐头盒,来不及下运的,则同弹药一起移交给接收阵地的友军,不少洞中都有相当数量的代代相传的阵年老便。

    

    这些盒中之物,常是鼠们的美餐,它们不光吃,还带的到处都是,二号洞爬近爬出一次,膝盖和肘上都少不了这种物质。有次二排长正裸身躺着,一位鼠先生从他肚皮上稳步爬过,留下一道散发着异味的新鲜黄迹。他气得够呛,抬手想打又停在了半空,一看这小畜牧浑身都是黄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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