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孟子本是八股界的泰斗,如果今日复生,进场考试,包管他终身不第,何以故?文章不通故。他作的文章,“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

    

    这位朋友,若非迂夫子,定是老好人,如果落在今日,远游归来,寻觅他的妻子一定是偕同受托者,进餐馆,入戏园,鲜衣美食,绝不会冻馁的,能够冻馁其妻子,还算是“古道存焉”的好朋友,所以说:孟子的文章欠通。

    

    周秦诸子,如老子,孔子,庄子,孟子等,外国学者,如斯密士,马克斯,达尔文,克鲁泡特金等,他们所说的道理,或是或非,姑且不论,但是任你如何质问,他都有答覆,答覆的话,始终一贯,自己不会冲突,是之谓:一家之言。我这个厚黑教主,也有这种本事,我可上讲堂,写黑板,大讲厚黑,任随学生质问,我都有圆满的答覆,如果答覆不出,我立即宣布,我这个厚黑教主不当。并且说:你是厚黑教主的老师,叫我的学生,来与你拜门。

    

    孔门的书,如论语,孝经,诗,书,易,礼,春秋等,看是五花八门,仔细读之,实是一贯。鄙人除“厚黑学”外,还写了许多文字,看是五花八门,仔细读来,也是一贯。道家者流,出于史官,儒家者流,出于司徒之官,厚黑学则出于八股之官。

    

    第4节:厚黑随笔(3)

    

    有某君者,同我辩论了许久,理屈词穷,说道:“我遇着你,硬把你没法。”

    

    我说道:你当然把我没法,从前颜渊遇着孔子,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欲从之,末由也己”。也是把孔子没法。你之聪明才智,不过如颜渊罢了,当然把我没法。某君听了大笑。我说道:厚黑经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则大笑,下下士闻道,则大骂。”

    

    你不大骂而大笑,我把你提升上来,官封下士之职。

    

    一般人都说:要复兴中国,非保存国粹不可,这诚然不错,我所不解者,八股是中国之国粹,为甚舍去中国八股不研究,反朝朝日日研究西洋八股?如此而欲复兴中国,岂非北辙南辕?一般人又说:现在这个时局,非有曾国藩、胡林翼这类人出来,不能收拾,这话也不错;独不思曾胡二人,都是八股秀才出身,而今全国人不知八股为何物,曾胡二人,从何出现?此鄙人所以慨然兴叹,毅然以提倡八股为己任,无奈旧日八股老同志,凋零殆尽,后生小子,全不知八股义法,鄙人特拟作两篇:(一)孔告大战,(二)孔子办学记,据重庆新蜀夜报说:“实已轰动了一般社会”,这都是一般人喜爱国粹之表现。厚黑学者,八股之结晶体也,故鄙人特意与诸君谈谈厚黑学,谈谈八股。

    

    满清末年,洋八股传入中国,清廷明令废书院,兴学堂,我高兴极了,把家中所藏经史文集,与夫其他等等,用箩筐装起,在山上挖一大坑,用火烧之。那些东西,有些是自己批点过的,有些是手自抄写,而苦心揣摹的,更有些是自己心血呕成的,临烧时,未免依依有情,坐在土坑边,一面翻开读,一面丢在火内,一连烧了几次,而今才知洋八股是这么一回事,深悔当日不该烧,所以我虽毅然以提倡八股为己任,实则根底很浅薄,只好自称八股学校修业生,不敢言毕业。

    

    幼年时,老师在《江汉炳灵集》上,选了一篇“后生可畏”全章的八股与我读,至今还仿仿佛佛记得几句,“某也……而我也樵牧以外无交游,乡里之中夸学问。”

    

    又云:“有官阶而无建白,后人读史,尚无暇记宰相之名,所以一卷可传,夭札亦神明之寿,百年空过,衣冠等枯骨之余。”

    

    这话真是不错,一部廿四史中,宰相真是多极了,试问读者,能记得若干个?当日我读这几句文章,往往凄然泣下,自亦不知何为而然,所以发愤而著厚黑学一卷,在四川一隅一内,夸夸学问。八铭塾钞上,张玉书八股有云:“不受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亦不受乡党无足重轻之誉。”

    

    所以许多人骂“李宗吾是坏人”,我也不管。

    

    《江汉炳灵集》,是张文襄督两湖时,把科岁考秀才们作的八股,命樊樊山选集而成。往年在成都,尹仲锡对我说他:在陕西做府官时,曾问樊樊山,“听说江汉炳灵的文章,全是你做的?”樊曰:“非也,我不过修改而已,但改得很多,所改约四分之三。”

    

    这是八股界的掌故,附记于此。

    

    鄙人写文字,纯用八股义法,幼年老师教我作八股,我有两秘诀,“宽题走窄路,窄题走宽路。”

    

    例如:厚黑教主六十征文,这个题目,可以任意发挥,是谓宽题,而鄙人则把一般人应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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