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小雪节气,地寒为甚而雪未大也。
而此番大雪在历年中是极少见的景象。
常言道,瑞雪照丰年,不少地主纷纷打着吉祥名头一掷千金来此庆祝。
狄烨于大堂扫视着背对他的一位肥圆中年男子,见其穿金戴银,肉颈卡着翠绿玛瑙,只需一眼便知其成色非凡品。
又环顾四周,寥寥几个朴实无华装扮的,皆是一副小厮婢女打扮。
他心下感伤,这瑞雪当真瑞么?
不知多少平民又要冻死在雪中。
北风利如剑,衣絮不蔽身。
自打开了朝宁年号后,年年皆是如此。四海眼下望去,百姓忙忙碌碌,脚不沾地。可到了立冬后,纵然是都城也大规模冻死。
一步一雪,一印一魂灵。
几何泪,几何血隐没在寒冬北风之中。
年年愈演愈烈,狄烨记忆起朝宁元年,虽是大雪纷飞,竹柏尤冻死,却绝不是如此景象。
那时的百姓手中尚有余粮,虽远不足吃饱穿暖,但绝不至饿死街边。
“天字号包厢,您二位有请!”
狄烨跟在小二身后,与却槐一齐进了包厢。
小二点足了炭火,火光闪烁出狄却二人忧心忡忡之神色。
狄烨担心这场雪,却槐思虑怎么演。
率先打破死气的是狄烨。
他起身,吱呀一声向外推开窗,冷气霎时侵入令却槐不住闷咳。
这次的天字包厢与上次不同,虽皆是位于二楼。
与岳凛一同的包厢,直面街道熙攘,繁华之景。而此刻窗外,一片素白,不见人烟。
相隔不足半里,便已如此。
天子脚下,杭城之内。
远处一片琼枝,狄烨朝那处指了指,示意却槐来看。
“你瞧那处,可还记得?”
却槐朝远处看去,兴许是相距甚远,堪堪只见模糊剪影,分不清究竟是何物藏于银装之下。
他于是也起身,离窗近了。阵阵冷冽散入他鼻腔中,果真是冬,力道轻微地刮着他的气管咽喉。
看清了,一片笔直竹丛,与梦中翠荫好像。
不住喃喃道曾在梦中所做的那首诗,字字句句遁入雪中不见踪迹,亦不复当年景。
狄烨却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一字半句。
他耳力远称不上好,只是那诗子十二年前被已高悬于他卧房最醒目之处,日日诵,夜夜读。
千百次用诗词提醒自己。
你还活着,只是因为誓言。
你还活着,便必须完成誓言……
他双手轻颤,见止不住,狄烨背过手去。
十二春秋十二雪,我以为你自那一剑后与我割席,便再不记得了……
而今漫天扬洒之时,你终于肯认了吗?
眼前之人几乎与窗外景同样的苍白,凛冽之气浑然天成,就连松散披于身后的白山野猫皮草也近乎融入苍茫之中。
狄烨听见自己声音幽幽道:“我还以为自那秋,你便散尽了前尘往事。”
却槐不知他为何意,只得含糊其辞。
“本就是多事之秋罢了。”
窗外传来一阵轻敲,上菜的小厮来了。
“进。”却槐道。
如此冷的光景又刚下朝,他二人早已饥肠辘辘。
见菜色多为启国川蜀之地般重口,红红绿绿。
却槐食欲大开,可一旁的狄烨却紧紧拧眉。
“不合口味?”
“……没有。”
狄烨扫视着餐盘。
于一大堆棕红赤绿之间,挑了个看起来尚且能入口的水煮鱼,夹了顶上未沾辣椒的一小片。
一口热油滚烫的江湖菜,暴击着他的口腔,面上透出红来,整个人一瞬间变成了烧红的柿子。
他掩面轻轻哈气,因对辣椒轻微过敏,鼻涕流了出来。
可此时偏偏又没有手帕。
望向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却槐,感到无所适从的狄烨心下一急,手中随即乱了分寸。
筷子唰地一下从他手中跌落,溅起红油,给他紫棠朝服上了颜色。
被一声脆响惊到的却槐也随即怔怔望向他,手中夹起麻婆豆腐的动作顿住了,顺滑豆腐瞬时间碎成两半流体。
只见眼前人赤色刮脸,鼻下一片晶莹,不断猛猛抽气,手上拼命搓着朝袍的动作不敢停息半分。
却槐一下便想到了梦中那蓬头小儿,对他一口一个大哥。
和那片青绿翠影,一片夏荫,毛笔宣纸,诗意悠扬。
方才那片狄烨指给自己的地方,琼竹是也。
一个大胆的想法自却槐心中萌生,他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