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灵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禁锢着。
“用力…再用力啊,阿柳!”稳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妇人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角落里那个焦躁不安、来回踱步的男人身上。妇人张了张嘴,想唤他的名字,想抓住一丝依靠,下身却只流出更多的血沫,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哇——!”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如同撕裂黑暗的第一缕微光,而床上的妇人就这样在哭啼的掩盖下没了生息。
“生…生了!是个妹伢(女娃)!”稳婆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
然而,岩刚脸上刚刚掠过的一丝松懈,在听到“妹伢”两个字时瞬间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山洪暴发般的狂怒。他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骇人的咯吱声。
才准备到床边骂女人不生气,才发现人已经没了声息。
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被古老愚昧点燃的火焰。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低吼着,布满青筋的大手带着一股腥风,朝着稳婆手中那个微弱蠕动的襁褓,狠狠抓去!
“灾星!就是这灾星!克死了她阿妈!”他的咆哮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生来就带血的祸害!留不得!给我!”
就在那粗粝的手指即将触及婴儿柔嫩脖颈的瞬间,屋角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那是阿柳的阿妈,她干瘦得如同风干的树枝,却用自己衰老的身体作为盾牌,重重地撞在岩刚壮硕的腰侧,同时枯瘦的手臂死死地环抱住了他粗壮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岩刚!你疯魔了!”外婆的声音嘶哑尖锐,像生锈的刀刮过骨头,“那是阿柳用命换来的崽!是你的骨血!放手!”
岩刚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撞得一个趔趄,手臂被死死箍住,一时竟挣脱不开。他额角青筋暴跳,另一只手凶狠地向外婆挥去:“滚开!老东西!这女娃就是不详!克母克家!留着她,早晚要克死我!”
“哇——哇——!”婴儿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啼哭陡然拔高,细弱的声音充满了原始的恐惧。
岳灵看着眼前的一切,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在婴儿的意识里,“我这是在那女尸的意识里”。
岳灵想要从意识出去,去找蛊的源头,直接斩草除根。却发现自己作为外来客根本动不了。
她只能这样看着,外婆浑浊的眼里涌出滚烫的泪,她死死抱着岩刚的手臂,任由他另一只手的推搡捶打落在自己枯瘦的肩背上,骨头发出沉闷的呻吟。她扭过头,布满皱纹的脸因用力而扭曲,对着呆住的稳婆嘶声大喊:“跑!快带妹伢跑!去找寨老!快啊!”
稳婆如梦初醒,惊恐地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岩刚,紧紧搂住襁褓,连滚爬爬地从那扇破旧的木门冲了出去,融入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和夜色之中。
“嘁,无能者将自身罪恶加之弱者来掩盖自己的无能”岳灵看到了岩刚的生平,在家是最小最窝囊的一个,每天都是干活,和啊柳结亲之后反倒翻身成霸王了,如若不是岳灵此时受限必定先教岩刚做人。
而岩刚彻底暴怒,“老不死的!你找死!”
猛地发力将外婆狠狠甩开。老人瘦小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般撞在冰冷的泥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软软地滑落在地,再无声息,只有嘴角蜿蜒流下一道暗红的血线。
岩刚看也没看地上生死不知的老人,他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门口稳婆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激怒的公牛。他最终没有追出去,只是朝着黑暗的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野兽般的诅咒:
“丢果!鬼神将永远厌弃,你活一天,就克一天!你不得好死!”
“丢果”这个充满了厌弃与诅咒的名字,伴随着他刻毒的咆哮,穿透了浓雾和死寂,如同冰冷的烙印,狠狠地砸在了那个刚刚降生、尚不知世事的女婴身上。
外婆被寨老请来的巫医勉强拽回一口气,代价是她的一条腿彻底瘸了,脊梁也佝偻得再也无法挺直。她用这残破的躯体和半条性命,换来了自己孙女的一条命。她固执地抱着外孙女,给她取了个名字——“诺丹”,在苗语里是山林中最美丽灵巧的锦鸟。
她枯槁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娇嫩的脸颊,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希冀:“我的诺丹崽,要像锦鸟一样,飞出这山坳坳,飞得高高的……”
“诺丹,很好听的名字”岳灵很中正的评价到“比那个什么丢果好听多了……”
然而,“诺丹”这个名字,只在外婆低哑的摇篮曲和偶尔无人时的低唤里短暂地存在过。在岩刚的咆哮和寨邻们避之唯恐不及的窃窃私语中,她永远只有一个名字——丢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