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说:“你生了个好儿子,可怜我那儿子是个脑瘫,我也就那么一点工资……唉,唱了一辈子戏,我还能活多长时间,到时候就是一股子风,吹过去就吹过了,无影也就无声了!”
说完又哭起来。夏天智说:“你说这话倒提醒我了,你也该把你的戏录下来,就是剧团再不演出了,录下来还能听到你的声么!”
王老师说:“谁给录?剧团倒灶了谁还管这事?我自己录,到哪儿去录,我又没钱。我来见你,就是为这事,这事恐怕只有夏风能帮助我!”
夏天智说:“对,给夏风说,这事我给夏风说!”
王老师说:“白雪,你瞧,你倒为难哩,你爹多爽快!”
夏天智说:“这有啥为难的……”话没说完,四婶急急进了院门,说:“要入殓呀,你快过去!”
王老师和白雪赶紧就往后巷了。四婶说:“白雪和她老师给你说啥了?”
夏天智说:“你说这老太太可怜不可怜,年轻时候,《拾玉镯》演红州里省里,现在想录制一盘带子都录制不起,她想让夏风帮她哩!”
四婶说:“你别给夏风揽事!”
夏天智说:“你知道啥呀?!”
心里倒不舒服,出门往后巷去。巷口立着三踅,铁青个脸,说:“四叔,埋我三叔哩也不通知我?”
夏天智说:“雷庆想给他爹丧事从简,中街西街的人都没请!”
三踅说:“别人不来,我能不来给三叔抬棺材吗?我还得给三叔说句话的!”
夏天智说:“说话?”
三踅说:“三叔生前从我那儿拿过三枚银元,老说还我呀还我呀,他却死了,这银元我就不要了,给他念叨一声,要不三叔在九泉下还记惦这事!”
夏天智一扭头走了。到了夏天礼家门口,见许多人站在那里念门联,也看了一眼,心里有些不高兴,进去又看了堂屋门上和灵堂上的对联,就过去问赵宏声:“你写的联?”
赵宏声说:“是夏风写的!”
正好夏风从坟地回来,夏天智就对夏风说:“你跟我来!”
转身往院门外走。夏风跟着出来,一直跟到巷道拐弯处,夏天智说:“对联是你写的?”
夏风说:“我写的!”
夏天智说:“你有文化了,倒作贱你三伯了?”
夏风说:“哪里是作贱我三伯,只是写得实在了些,从昨天下午贴到现在,仅你这么说!”
夏天智一时没话,但气还憋着,才要数说夏风,巷口矮墙外有说话声,一个说:“今日埋雷庆他爹哩,你没去?”
一个说:“人家没请我,去干啥?”
一个说:“不请就不去呀?瞧你这话,品麻得像夏天智?!”
矮墙后走过两个人,一见夏天智,吐着舌头赶忙跑了。夏天智用鼻孔长长吁了一口气,说:”好吧,不说了,你去吧!”
夏风返回院子,院子里乐班就吹打开了。
乐班一吹打,众孝子便开始烧纸。先是雷庆烧,烧了纸,上香奠酒。再是夏家另外八兄弟,以庆金率领烧纸,烧了纸,上香奠酒。再是文成、光利一帮孙子辈烧纸,烧了纸,上香奠酒。每一拨烧纸上香和奠酒,乐班就吹打念唱一番。其中敲板鼓的谢了顶,头顶两边的头发蓬乱得像栽着茅草,他一边敲一边唱,声音干炸脆亮,脸色就挣成猪肝,尤其每一次起板,他都忽然眼瞪如环,盯住院中的某一个人,表情丰富又生动,被盯着的人就忍不住要笑,又不能笑,说:“老把式!”
他就越发来劲,旁边就有人低声说:“人来疯!”
开始入殓了,大量的柏朵和草木灰包铺在棺底,而夏天礼被白布裹了,由上善和俊奇抱进棺内,再四周用草木灰包夹实。上善说:“陪葬的有没有东西?”
雷庆将他爹卧屋里三个彩陶瓶儿放进去,又放了一瓶酒,一包纸烟。俊奇将柜台上一个水烟袋要放进去,竹青说:“这不是三叔的,是四叔放在柜台上的!”
俊奇就取了出来。三婶哭着说:“他爹死在银元上,把那些银元都给他带上!”
上善说:“银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