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满把哑巴摁他的事说给了庆金庆堂,庆金庆堂都叹了气,说爹一根筋的脾性,又有个二杆子哑巴跟随他,他们要去七里沟就让去吧,箍盆箍桶还能箍住人?便安排了瞎瞎的媳妇白日里帮娘担水劈柴,照应着。瞎瞎的媳妇个子小,力气也怯,嘴还能说会道,照应了二婶一天,第二天心里却牵挂起了去南沟的虎头崖庙里拜佛的事,而将三岁的孩子用绳缚了腰拴在屋闩上,倒托二婶把孩子经管着。等到夏天义从七里沟都进门了,她还没回来,孩子尿湿了裤子,又用尿和了泥抹得一身脏。夏天义训斥了她,她没脾气,却笑着给夏天义说:“爹,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夏天义说:“说么!”
她说:“我今日原本半天就回来的,没想朝拜昭澄师傅肉身的人很多,我就多呆了些时辰!”
夏天义说:“听说昭澄师傅死了身子就是不烂?”
她说:“师傅修行得好,没有烂,看上去真的像睡着了。爹每天去七里沟,我也去七里沟,给爹在那里做热饭吃!”
夏天义说:“你想把七里沟也变成庙啊!”
瞎瞎的媳妇没再还嘴,起身去淘米做饭。吃饭的时候,却又说:“爹,你说中星他爹德性够不够?”
夏天义说:“你得叫叔的!”
瞎瞎的媳妇说:“我这个叔的德性够不够?”
夏天义说:“咋啦?”
瞎瞎媳妇说:“他说他死了也会肉身不坏的!”
夏天义说:“扯淡!”
瞎瞎媳妇说:“他说他准备做个木箱钻进去,让人把箱盖钉死,他就饿死在里边,给世人留一个不坏的肉身!”
夏天义说:“你让他死么,他能寻死?他害怕死得很哩!”
就让瞎瞎媳妇抱了孩子快回自己家去,别再乱跑,好好过好日子。
24
中星他爹说他死了会肉身不败,他到底没有做了箱子钻进去寻死,而仍是隔三差五就给自己的病情卜卦。哼,他的话不如我的话顶用,我说:你一定要活,一定要活!我的树,那根从木棚顶上抽下来的木棍,插在地上竟然真的就活了,生起芽,长出了叶。我就快乐地坐在树下唱秦腔曲牌《巧相逢》:
我在七里沟里唱着秦腔曲牌,天上云彩飞扬,那只大鸟翅膀平平地浮在空中。但大清寺里的白果树却在流泪。
这流泪是真的。金莲一个人在村部会议室的大桌上起草计划生育规划表,听见丁丁当当雨声,出来一看,天晴着,白果树下却湿了一片,再看是一枝树股的叶子上在往出流水。金莲觉得稀罕,呼叫着戏楼前土场上的人都来看,有人就皱了眉头,说这白果树和新生果园里的大白杨一样害病,一个鬼拍手,一个流泪,今年的清风街流年不利?金莲就蔫了,不愿意把这事说给君亭。但白果树流泪并没有停止,一直流了三天。
白果树是数百年的古树,村人一直视它为清风街的风水树,白果树突然流泪,议论必然会对这一届两委会班子不利,君亭就和上善、金莲商量一定要保护好白果树。民间保护古树的办法是在根部浇灌菜油,而要给白果树浇灌菜油就得五十斤菜油,村部没菜油,购买又是一笔不少的开支,上善的主意是以保护古树的名义让每户人家捐菜油。上善便去找中星他爹,散布白果树数百年已经成精,树有了病,谁捐菜油肯定会对谁好,一两不嫌少,十斤不嫌多。
中星他爹也就第一个捐了半斤菜油,把一条红线系在树身上。中星他爹是多么吝啬的人,他能捐,村人也就捐,两街捐了二十一斤,中街捐了二十五斤半,东街人也就积极地捐了起来。头天夜里刮了风,天一露明夏天义起来得早,却看见武林已经在拾粪了,那粪担一个筐里是装了几疙瘩粪,一个筐里却放着一些干树枝,树枝上还有一个老碗大的鸟巢,而担子头上吊着一个小油瓶。武林一见他,说:“天义叔,啊你起来的,的早!”
夏天义说:“没你起来的早!”
武林说:“起,起来的早,不一定能,能拾,拾,啊拾上粪!”
夏天义说:“你到底是拾粪哩还是拾柴火哩?”
武林说:“风把鸟巢,巢,吹下来了,我拾呀,啊拾的。夏天义叔,叔,你捐了菜油了,啊没?”
夏天义说:“庆堂替我捐了吧!”
武林说:“我一会转,转到村,村部了,我也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