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说:“今日拿一瓶酒去。酒越喝越近,麻将越搓越远,你再是赢,谁还和你搓呀?”
吃过饭,夏天义领着来运走了,二婶又是把每个母鸡的屁股摸了摸,凡是要下蛋的鸡都用筐子反扣了起来,就闩上了院门,拄拐杖到俊奇娘那儿去说话。差不多是前十多天,俊奇来家里,说二婶你没事了到我家跟我娘说说话吧,二婶是去了一趟,俊奇娘很是热惦她,留她吃饭,还送她了一件包头的帕帕。这个地主老婆年轻时二婶是不愿接近的,但人一老,却觉得亲了。两人脱了鞋坐到炕上,二婶说:“你眼睛还好?”
俊奇娘说:“见风落泪,针是穿不上了!”
二婶说:“那比我瞎子强,世上的景儿我都看不见……你去市场上了吗?”
俊奇娘说:“我走不动了么!”
两人就木嚅木嚅着没牙的嘴,像是小儿的屁眼。俊奇娘说:“老姊妹,你说,这尘世上啥最沉么?”
二婶说:“石头!”
俊奇娘说:“不对!”
二婶说:“粮食是宝,粮食沉!”
俊奇娘说:“不对。是腿沉,你拉不动步的时候咋都拉不动!”
四婶就“嗯嗯”点头,说:“瞧你年轻时走路是水上漂呢,现在倒走不动了!”
伸手去捏俊奇娘的腿,一把骨头和松皮。说起了过去的事,已经没成见了,就说土改,说社教,也说“文化大革命”,不论起那些是是非非,倒哀叹着当年的人一茬一茬都死了,留下来的已没了几个。俊奇娘就说:“天义身子还好?”
二婶说:“好啥呀,白天跑哩,夜里睡下就喊脊背疼!”
俊奇娘说:“他那老胃疼还犯不犯?”
二婶说:“不当干部了,反倒慢慢好了!”
俊奇娘说:“他年轻的时候可是一吐一口酸水哩!”
就又想起了过去的事,不再怨恨,倒有些得意,然后不出声,眯起眼睛靠在了炕墙上。二婶说:“你咋不说了?”
俊奇娘说:“我作念起一个人了!”
二婶愣了一下,长长出了口气,说:“你还好,还有个人作念哩,我一天到黑在屋里,啥都想想,啥都想不出来!”
两个人嘿嘿笑起来,二婶突然住了笑,歪着头听,说:“鬼,咱说的啥话呀,别让人听到!院子啥在响?”
俊奇娘趴在窗缝往外看,说:“是猫!”
就又没盐没醋地说闲话。
这一天,二婶地点着拐杖到了俊奇娘的厦屋门外,听见俊奇娘在和人说话,就拿拐杖敲门,俊奇娘一看,忙扶她进去。二婶说:“和谁说话的?”
俊奇娘说:“和俊奇他爹么!”
二婶说:“和俊奇他爹?”
俊奇娘说:“我再不和他爹说了,那死鬼害了我一辈子,再打我我也不说了!”
二婶说:“他还打你?”
俊奇娘说:“我没事了就和他说话哩,可昨儿中午我出门,咣地头就撞在门上,一定是死鬼打了我。你摸摸,头上这个包还没散。我让俊奇一早起来去他爹坟上烧纸了,让他拿了钱走远!他打我哩?!”
两人又说笑了一回,就都不言传了,差不多默默坐了一个小时,二婶说:“太阳下台阶了没?”
俊奇娘说:“下台阶啦!”
二婶说:“才下台阶?天咋这么长的!”
俊奇娘说:“又没要吃饭呀。你说咱活的有啥作用,就等着吃哩,等着死哩么!”
二婶说:“还死不了呢,我得回去做饭呀,他是个饿死鬼,饭不及时就发脾气呀!”
摸着到家,却仍不见夏天义回来,骂了一句:“那麻将有个啥搓头!”
自个去笼里取馍要到锅里馏一馏,可笼里却没有了馍。
笼里的馍是夏天义一早全拿走了。在七里沟里,我们在沟坝上的一片洼道里清理了碎石和杂草,挖开席大一块地,地是石碴子土,就拿头扒沟崖上的土,再把土担着垫上去。夏天义告诉我们,好好干,不要嫌垫出的地就那么席大,积少可以成多,一天垫一点,一个月垫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