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以偿,当然高兴,高兴极了。”老头儿说着,声音已是颤颤巍巍,“只是来得太突然了,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跟白日做梦一样。”
“您辛辛苦苦收集,收集这些左翼作家的书长达三十年,就差这么几本了,”我说,“而今总算功德圆满,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终于齐了,终于收集齐了,你小子说得在理……”老头儿摩挲着他的藏书,表情比神甫祈祷时还庄严神圣。房间里,贴墙环立了十余个书架,书架是特制的,宽大,高至屋顶,若取上端的书,须登梯才够得着。架中的书除了初版本而外,还有影印本和手抄本,都是心血。
老头儿小心翼翼地将书插进书架,仍迷醉般地抚着书脊,仿佛抚着葳蕤花叶。老头儿很君子地回赠我一本萧红的文生版《商市街》和一叠民国初年的藏书票。萧红和藏书票都是我喜欢的,我觉得挺划算。
我以为我这次是给老头儿帮了忙的,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把我搞糊涂了,糊涂得不知自己办的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一个男人说是你的老同学,找你,他叫赵楚。”罗素的电话竟打到许佩祈那里。
赵楚是我十年未谋面的同窗好友,一起没少淘气,登时诸多儿时的温馨涌于心头。我一边匆匆往回赶,一边嘱咐罗素:“叫他等着我,马上就到。”
见到赵楚,真有点儿动感情——十年不见,黑了,瘦了,沧桑了。拥抱一下是一定的,然后促膝而坐,我连珠炮似的只顾嘘寒问暖,毕竟久了,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大概罗素还没见我这么兴奋过,饶有趣味地在旁看着热闹。
赵楚倒显稳重多了,浅浅地笑。趁我沏茶倒水的时候,他才开口说话,“已经混成老板了,看来,你经济状况不错。”我忙说,“托您的福,还成,还成。”跟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许多的表格,摊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正诧异间,赵楚已把钢笔备好,用牙咬下笔帽,硬塞进我手里,说道:“有俩钱,别乱花,多想想身后事是正经。这是保险单,我建议你,买一份人寿保险,将来老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之后,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上保险的种种好处,抑扬顿挫,激昂非常。
“还是老朋友替我想得周到。”我草草签了表格,推一边去,也好继续畅叙友情。我最关心的是那些老同学这个如何、那个怎样,连罗素几次在桌下踩我的脚,都没去理睬。
赵楚把表格上下审阅一个够,又指点我改动几处,才精心收起,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一口气:“你把款子准备好,改天我来取。”说罢,竟坐也不坐,拍拍我的肩膀,要走。
“老九不能走啊,我弄些酒菜,咱们聊个痛快多好。”我挽留再三,赵楚还是走了,这让我很失望。
“你不知道,小时候我们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光屁股的交情。”我仍然意犹未尽,无限感慨地对罗素说。罗素却使劲儿撇撇嘴儿,一脸的不屑,“万喜良,傻吧你!”
咦,什么意思?今天阴转多云,罗素也显得反常。这时候,我养的那只鹦鹉突然仿着孔乙己的腔调说了一句: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店堂里的仨俩顾客都笑了。这是我精心调教的,绍兴口音极纯。可惜,就会这么一句。
罗素掀开记事簿,跟我交代我不在时谁取走什么书,谁又托我找什么书,还有工商局要我们订阅什么报,虽琐琐碎碎,但她都打理得清清明明。幸亏有她相助。
在我粘补残书的时候,宣纸、胶带及糨糊摊一桌子,罗素照例是该出手时不出手,兀自托着腮凝望一处,若有所思的样子,很是冷艳,像胡兰成说张爱玲的那样:她完全是理性的,理性到如同数学,而她的艳亦像数学的无限。因为是周末,甜妞来电话说要过来吃饭,电话虽是老式摇把的外壳,机芯却是新的,可还是嘎嘎的响,须大声才听得到,罗素这才竖起食指在嘴边,示意我小声点儿。
“其实,她并不适合你。”冷不丁,罗素丢出这么一句,我知道指的是甜妞,待闻其详,她又不语了,仍是托着腮的架势,宛若临水照花人,不过,仿佛隔着厚厚的雾。
我们——我说的是我和甜妞,此时此刻,刚吃饱,面对面坐着,听米卢在电视里兜售他的“快乐足球”。指望我跟她两人并坐一起看看书或手牵手逛逛街,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除了做爱,更多的是家长里短,充满着世俗的平和,才是她的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