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熟悉的那个大厅侧室,顾先生接见了我们。他的双眼仍然遮了黑色镜片,这使我放心不下。一会儿有人送来一张电报,他摘下眼镜,借助一枚放大镜看起了电文,这才让我松了一口气。“徐竟的血没有白流,请你们记住。”这是顾先生谈到兄长时说的唯一一句话。我问到府衙的主人康永德,他答:“正在追捕。”“金水呢?”“哦,他忙着。”
顾先生在短短半个钟头里看了三份电文,还在一叠厚纸上匆匆写了一行字。他抬起头看看我们:“谢谢啊,这会儿我什么都看得到了。”我忍不住加上一句:“可是再也看不见无花果的花了。”他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天直到离开也没有等到金水。十余天之后才得到他的确信:已经赶往南方,由于徐竟不在了,他如今已成为最高统领的保镖。我和文贝至为惋惜的是,他走得过于匆忙了,竟然没能见面,也未能与艾琳话别。艾琳那双蓝莹莹的眼睛看着我和文贝,满是疑惑。我们只好耐心做出解释:革命还未成功,这顶多算半岛上的一战。
康永德带领一队兵士逃往青州,被河边革命军堵人南部山区。当这队兵士被围歼后,才知道康永德已于两天前死在山中,是暴病身亡。
所有的桐花都凋谢了。也许是战事过于激烈,我一点都没有闻到它们往常那样的香气。朱兰说这是她经历的最冷的春天,万物都改了常性。她将许多时间用在抄写经文上,一直戴着那顶棕色软帽。管家神情游移,见了我几次欲言又止,后来终于说出了满腹心事:“老爷,我觉得自己身体大不如前了……我想让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回来。”我同意了。
文贝破例于周末前回到府中,神情里闪着兴奋和不安。当我站在窗前看着满天星斗时,她就在一旁轻轻喘息。夜深了,我去了静坐间,感受着徐徐漫来的午夜潮汐。春天的泥土熏蒸中掺与了繁复的气息,鼻孔里丝丝滤过了青草、海藻、沙原和丛林,最后是那所医院的异质。后者是文贝携来的。除了她,季府里所有人都没有这种气味。轻微的脚步移近,她像一只穿越了旷野的小沙狐,无声地坐在对面。这样过去大约有一刻钟,她挪得更近了,伏在了我的耳边。我听到了哈气似的声音:
“雅西回来了……”
我睁开了眼睛。“啊?这简直、这太好了!”我立刻想到了伊普特院长,他该多高兴!战事结束了,雅西回来了,这是连在一起的两件大喜事。我从夜色中都能看出她眸子中闪烁的感激和欣悦。她轻轻地吻我,泪水濡湿了我的面颊。
“伊普特院长说,雅西终于想通了。他原以为离得远点会好一些,后来才发现错了……”
我想说:无论谁爱上了你,这辈子都不会解脱的。这是至为幸福和痛苦的事情,就连自己也同样如此。一种恐惧会伴随终生,这就是在各种不测或难以逆料的境况之下,失去她伤害她。总之说不定在哪一个未知的节点上,遭遇难以承受的人生危厄、一场致命的打击。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我拥紧她,长时间不吭一声。我想寻个机会去看看久别的雅西,又担心这会显得多余。
我们长时间都在沉默中。后来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是很久以前即说过的,只是少了今夜这样的郑重与恳切:请她与自己一块儿修持,并且按时服用丹丸。我说:“如果连你都不能一起,那我就太无能了。”她离开一点,好像在细细打量,这样一会儿说:“你没有和我一起礼拜,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无能。”
这个夜晚,我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去回应她。
后来我再也没有提到这件事。
2
半岛光复后,季府的那些老朋友们变得更加忙碌了,几乎无暇喘息,这与原来想象的完全不同。金水临行前未得见面,王保鹤先生也只匆匆一别。他受顾先生等人委托,要去省城和其他更远的地方,与一些不同的政治派别洽谈。从他的脸色神情上看,老师肩负的是格外沉重的任务。我觉得他脸上的肌肤几近风干,好像仅存的一点汁水也将耗尽。我希望南方湿润的气候会有益于他的身体。我说:“原以为光复后老师会坐下来,像当年和父亲一起那样,坐很久很久……”先生笑笑:“恐怕那种日子不会再有了。”我将精心准备的丹丸交与,他仔细收好,谢过,说:“人逢乱世,仅有丹丸是不够的……好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