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
汗药搭人其中。

    

    我把药藏在身上,等候天明。这是我所度过的最长的夜晚。天刚黎明就来到府衙,又等了一个时辰,总算见到了康永德。我说:“这是最后了,让我与他道别吧。”康永德摇头:“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太晚了。”“我父亲在世,他会亲自来求大人的。”康永德闭了闭眼睛,转过身子。我喊了两声,他并未回头。我再次呼喊,已不能发声。哑喉病又犯了。这时一个衙役出来,说:“走吧,只一刹儿就得出来。”我们上车了。

    

    车子被引向了另一个地方。这里戒备森严,持火铳和刀的兵士站了几排。在一个镶了铁棂的内院,我见到了披枷戴锁的徐竟,泪水一下涌出。徐竟说:“可不能这样送我!”我忍住,指指喉咙。门口有兵士死死盯住。我将背转向兵士一边,借掏手帕拭泪的机会,将药递给了他。他的神色告诉我:明白了。他说:“放心吧,我的好兄弟!”

    

    我们不得不做最后分别。可我发不出一言。

    

    回程还是去了府衙。我对康永德提出了今生最后一次请求:既然兄长不能免死,那就让他少些苦痛吧!季府会永远记住康大人的恩德!这几句话是写在纸上的,康永德拈起看了看,叹一声:“我答应你,季先生。”

    

    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报上登出的仍是那张告示。第二天黎明我将一行字写在纸上:不准季府任何人去东河滩。

    

    9

    

    这是府中最安静的一天。几乎没人注意的一件事正在悄悄发生:桐树上似乎生出了蓓蕾,尽管很小,但仔细些还是看得见的。万物沉寂,所有的动物都停止了呜叫。这里的一切都在等待。正午时分惊起一群灰鸽,文贝轻轻拉开了帘子:天不知何时阴得浓重,正有大滴的雨淋下来。

    

    没人出门,只是静候。今天不是出报的日子,却送来了号外。在我眼里整个墨页都淋漓着血色。我长时间无法正视这一页,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弄清这样几个事实:康永德并未食言,总算践诺,没有施行残酷的凌迟。最令我震惊的是兄长:他居然放弃了我送去的那服药,直赴刑场,面对满河滩的人大声宣讲革命,直到喊哑了嗓子。

    

    管家、朱兰和文贝一直在我身边。没有一个人说话。这样停了很久,文贝说:

    

    “他让我想起了耶稣受难日。”

    

    雨一直下。这是冬雨还是春雨,谁也分不清。雨水细细地洗刷着大地。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文贝扶我下楼,走到庭院。阳光时而从乌云缝隙中射出,把高大的桐树照得锃亮。文贝指着枝丫说:“看到了吗?”我搓搓眼睛看了又看,看到了。

    

    那是一簇簇鼓胀的蓓蕾。

    

    满树桐花即将怒放。

    

    缀章

    

    1

    

    后来一切皆如所料:在那个桐花怒放的迟来的春天,又一次响起了隆隆炮声。最早开炮的仍旧是海湾舰艇,像过去一样,这艘船不知何时从海雾中冒出,让海防营措手不及。水师匆忙应战,几支革命军已分别从登州城及半岛东部、龙口城与北马一带展开攻击。为防青州旗城驰援,一股装备精良的新军打扮的兵士已驻扎在胶莱河东岸,他们是几个月前从关外进入的义军部旅。

    

    城里的枪炮声响了两天两夜。这情景让所有人都想到了前两次起义。季府药局再次出现大量伤员,麒麟医院也挤满了伤者。文贝自开战后再也没有回家,医院已被严密封锁,几个街区都不能通行。第三天下半夜枪声稀疏,有消息说义军占领了大半个城区,府衙已被夺取。但城区西北和西南方向都有猛烈的枪声,那是登州和龙口的方向。后来才知道西部战事远激烈于城区:顽敌退守到西线奋力抵抗,以待旗城援军。幸有那支河边劲旅,才让危局逆转。这期间海防营两次易手,登州城久攻不下,是最为惨烈的两场战斗。

    

    战事到了第四天,城区响着零星枪声,远处也趋于平静。革命军的旗帜插上街区,巡防队开始整肃。街道仍旧狼藉,药局和麒麟医院哀声不绝。我与管家在稍稍平息时即开始了艰难穿行,不得不绕远路抵达医院。我们在拥挤的大厅入口处见到了文贝,她根本无暇他顾,身穿沾了血迹的隔离服,远远地用哑语比画道:“我这儿一切都好,你们回去吧。”

    

    直到第七天黄昏我才接回文贝。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嗓子沙哑,已疲惫到极点。她一下车即伏在我身上,我不得不把她背上阁楼,放到床上,一直看着她睡去。我在一旁坐了很久,在心里叫一声:“足月小样儿!”她生满白屑的双唇动了动,似乎在回应我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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