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此算是明白了他的用意,四个字即可概括:趁火打劫。我心里冷笑,口中却愿与之交换:“我想用这个独方换回一条命,不知阁下可能办到?”
他立刻慌促摆手:“使不得!这是巡抚、太子少保督办的要案……”
“那就只好免谈了。”
“啊呀!啊呀!你带走它又有何益?”他急得搓手顿足,离开桌子走动,哭丧着脸立在面前,“我为先生备下美酒吃物大宗,还有更多银子。阁下!阁下……”
要搪塞这家伙原本容易,随手写下几味“人参”“茯苓”“桑葚”之类也就打发了。不过我还是尽可能矜持一些,剪手踱步许久,很像最终下了一个决心,对他说:
“也罢,念你一片诚心。不过那些吃物和银子也就算了,就为我准备一个上好的马桶吧。”
6
我终得免除马步之苦。安坐马桶这段时间正好用来回想那个胖爵爷,想他的秘传异方,忍俊不禁。而站起来之后却是双倍的焦灼,是无法忍耐的企盼。我深悔上次朱兰和管家探望时竟忘了一件大事:怎样传下那个独方。
陶文贝仍无踪影。我曾对水师教官和副协领分别提到西医院,着重指出整个案情与他们无关。听者讪笑,然后回我“勿操洋心”。可是一想到陶文贝即有揪心之痛,觉得失去的所有光阴太过可惜,我像个梦游人一样恍恍惚惚走到今日,两手空空。正因为没有她不可度日,也就再无多少日子可度,看来真是命该如此。我只想再写一封长信,与她做最后的诉别。
我一一回述两人一起的时光,把黄金铸成的分分秒秒重温和拉长,永不间断。我不敢使用夸张的口吻,担心她从中看出我的虚荣。除了在窄逼的车厢内因颠簸而挨近她的身体,我们两人不曾有任何机会触碰过。令我奇怪的是,好像我们也没有过礼节性的握手:那种洋人礼法是多么好的东西。我总是抱拳。我甚至在偷窥中都要微眯双目,也正是关于“目色”方面的严格训练,让我习惯了谦卑含蓄地接受来自任何方面的美好,而绝不会因攫取的急切而吓走对方。或许就由于这无形无迹的微妙吸纳,我的体内已包含了她那无与伦比的美艳和力量。这对于我这样一个卑微污浊的生命而言,该是多么巨大的支持,也正是这支持使我有勇气在那个关键时刻做出了决意:为了她,我将承担全部后果。
这封信太长了,并且还要一直写下去,直到地上那摊刑具将我的双手缚住。一支笔从容向前,似乎永无终止,直到守门的兵士哗啦啦将门打开。
尽管是逆光,我还是被门口的剪影惊得站起,心跳险些停止。这不是梦,然而无数的梦想加在一起的美好和欣喜也不过如此:陶文贝真的来了。
这个让我日夜牵挂思念的人完好无损地站在跟前,一切都不需忧愁,一切都悉数完成了。我小声自语道:“起义成功了。”“你,你说什么?”“啊,一句梦话。”泪水从她脸上噗噗流下,她想尽最大努力止住泣哭却不能够。我问起了她和伊普特院长,还有艾琳和雅西。“他们都好,大家都好。不过谁都不准来这里,直到最后我才被应允了,因为……”她哭出了声音。
“因为什么?”
“因为你对他们说过,我是你的……女人!”
我低下头:“对不起,那是我宰杀这个畜生的唯一理由。”
“我明白。我没有生气。可是,可是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你?你是季府老爷啊!”
对她做任何解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来了,她站在面前。
7
原来我走后还发生了许多事情。巡防营并没有放过麒麟医院,他们将长廊西端的一半隔离开来,让所有参与顾先生治疗的人全待在里面,实际上成为一处临时禁所。雅西和伊普特院长被分别审问,艾琳也没有放过。重点当然是陶文贝,他们首先要弄清那一天的所有细节。她开始按原来设定的回应,即把金水换成了季府老爷:一个在不久的将来要迎娶自己的人,遇到这种事当然怒不可遏。两天之后审问者告诉她:你的男人将被斩首。她吓昏了,改口说那个醉酒人不是别人杀死的,就是自己。他们根本不信这双纤手会夺下火铳和折断男人的颈骨,等于白说。由于事前安排周密,大家一口咬定顾先生等人早在两天前出院,并拿出一本登录为证。对方一时难寻破绽,又因为事涉洋人,巡防营和府衙就不再纠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