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贝开始定定地看我。经受这目光细致而长久的抚摸是至难之事,我觉得如同灼烤。“季老爷这为什么,我不明白……”我重复以前的话:“因为他侵犯了你,那就必得去死。这个人最好、也最应该被我杀死。”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啊?”
“我命中注定有这样一个机会,你看,它来了。我说过可以为你去做任何事情,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件而已。真可惜,可能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陶文贝刚刚止息的泪水又流下来。她转身时看到了地上的刑具,退开一步:“这是……”她蹲下细细地看,瘫在了那儿。我将她挽起时,觉得她的身体那么柔软轻盈,真的像一只小羊。她挣出我的手臂,泪水纵横。我没法安慰她。时光多么珍贵,可惜要被美人的泪水注满了。我轻轻说着,但能听出自己的嗓子发颤:“没什么,不过是这样罢了……让我们说点别的吧,说说你们医院,特别是雅西。对了,我觉得从第一次见他到现在,他一直不太喜欢我。”
最后一句让她怔了一下,泪水立刻不再流淌了。她的目光中有什么闪跳了一下。我的心跳变得快速而沉重。我一直盯住她的眼睛,直到这浓密的长睫垂下。“没有的季老爷,他们洋人就这样儿,蓝色的眼睛容易让人误解。他其实是一个极好的人。”我几乎要笑出来。多么美妙的修辞,除非是她才能想得出。我爱她容颜与聪慧互为表里的极致。同时我却想到了伊普特,同样是一副蓝眼睛,在他那儿却让我感到了慈父般的温良。我不再说什么。
“我不相信会这样,就是不相信!”陶文贝一低头又看到了那副刑具,叫着。她在极度绝望的时候差一点要扑到我的怀中,但总也没有。我渴望在这意味着诀别的时刻紧紧相拥,抚摸她一头滑爽的黑发。没有,真实的情形是,她并非我的女人,她只是西医院的一个医助,是不小心卷到命案中的女子。季府对麒麟医院有了亏欠,最亏欠的还是面前这个人。
这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出现了面色激烈而果决的兄长徐竞,他行前曾对我发出命令:向这个可爱的女子发起致命的进攻。是的,我在内心里早已接受了兄长的指令,不幸的是整场战役即将结束,自己已弹尽粮绝。我看着她,摇头:“我是一个失败者。”
“别这样说!我们所有人,伊普特院长和雅西,正联合教会的人一起救你!一封求诉书早就递到了府衙……你千万要挺住啊,你不能这么灰心丧气!”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我和你。”
陶文贝再次仰起晶莹的泪眼。她不知是否听懂了,只是摇头,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像害冷一样双手抱住了胸部,牙齿磕打出声音。她说:
“我求求你挺住,你不能灰心,因为还没到最后……还有,你不是一直在等我的回信吗?你还没有收到我的回信!”
8
大概就为了留下一个诱人的悬念,她直到离开都没有透露回信的一丝内容。多么傻的姑娘,如果仅仅如此就能挽救我的生命,该是多么幼稚的想法啊。我再次认定这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孩子,同时也为她的倔强感到了深深的绝望。因为显而易见的是,事情的结局极可能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也就是说,她的那封回信将再也找不到地方投递,留下永生的遗憾。
我含泪远望她离去的背影,直到空空的远方。我不须猜想她的回信,那只会换来更多的痛苦。我将余下的不多时间用来想念兄长吧,因为一切都是因他而生。如果我的导师所言不虚,他和父亲的分手真的是那个原因,那么这其中兄长必有不可推诿的责任。这是一个令我钦敬和惧怕交织一起的人,一个无论如何都要挂念和依赖的人。说实话,我对他和他的朋友所做的一切躲避唯恐不及,可奇怪的是从来都毫不犹豫地去做他们指派的任何一件事。这已成为季府的一个习惯性动作,从父亲开始就是这样了。
这大约是一种宿命:半岛上首屈一指的豪富、独药师传人,必定要和革命党人连在一起。
我等待一个恐怖的时刻。这大概不远了。
那个时刻的到来将有一个响亮的信号,它是由金属做成的某种声音,飘到树梢上微微停留,再像蝉鸣一样颤抖着滑到地面,毫不留情和确凿无疑地落在我的门口。这扇黑门不久就会打开,然后走出一个披枷戴锁的人。
每天半上午时分,这样的信号都有可能到来,我张开敏锐的触角和听觉,准备接收。那位爵爷送我的宝贵之极的礼物,即用所谓价值千金的秘传独方换来的上等马桶,已经三天多未能派上大的用场了,原因是本人胃口全无。奇怪的是第四天上午,我竟然不得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