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烈之物。他心有不甘,搓手踏足,最后只以三个字说服了我:“皆车也。”我只好应允,由金水在空余时间给予训导。

    

    王保鹤探望顾老板谈的时间很长且颇为激动,这从事后先生发红的额头即可明白。他们在一起时任何人不得接近那座房子,连更夫也须绕道。我开始为即将施行的治疗从头筹划,知道首先需得征询陶文贝的意见。可她总是让我无法冷静地运思,见面时,连一些深思熟虑的打算也说得颠三倒四。好在最完美的人必将一切完美,这是我长期以来的信念。我对她不甚流畅地叙述了与顾老板深长的世交、生意的联结,更有此次手术的重要。她说:“对于麒麟医院来说,每一次手术都同样重要。我会好好为他祈祷的。”我无言以对。后来我问:“祈祷真的管用?真的重要到如此地步?”“当然。我们要为他祈祷,不过最好他自己也做。”她极度虔诚的脸色让我不敢置疑。我无法不信一个至爱的人。

    

    我好不容易记住了一段祷词,先是说给了朱兰,回头还要教给顾老板。朱兰说:“我有自己祷告的方法,这些天里已经为他祈福了,佛会保佑他的。”“可是……”我正有些犹豫,但她肯定地说:“一定会的。”

    

    王保鹤好像陷入了焦虑,这在他是极少见的。我们在寂寂无声的阁楼中长时间不说一句话,好像一起静坐似的。后来还是王保鹤先生首先叹出一声:“你的兄长啊!”我听着。“他太自信也太急切了,我们在一起时多有争执,谁也无法将谁说服。早年同盟会北方支部就设在我们新学里,是我力主移出。那会儿他刚从东瀛归来,剪辫子穿白制服,太出眼了。”我从没见他这身打扮。“他不愿迁移,说一所学堂的存亡又算什么。我说再伟大的革命都代替不了教化,一群愚民在什么政体中都是愚民。我们俩吵得不可开交。后来证明如果不是谨慎,新学早就完了。这里出了多少人才啊,他们都是栋梁……唉,顾先生的眼睛就是跟他吵架吵瞎了。”

    

    原来顾先生作为同盟会元老之一,威望并不亚于徐竟,人却沉着周密许多。这次北方支部联络新军几个统制之事关系重大,南方革命党最高统领特派他赶至关外。徐竞已经颇为得手,单兵突进,一连发展了三位握有兵权的重要人物为同盟会会员,又瞄准更为关键的角色:一位将军。该将军同乡为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生,与徐竞素有交谊,借此得以接近将军。顾先生发现关外会员已达三千余人,可调遣的绿林队伍再加上三位新军统制所辖,共有武装三万六千人,且一色俄式装备。徐竞认为举义时机已然成熟,执意要成立领导机构“急进会”,推举“关外革命讨虏正副大都督”,发动奉天独立,夺取控制权,形成“据辽东、逼榆关、窥燕京”的南北夹攻之势,只待人关,直捣清廷。

    

    “如此计划又何止超过半岛起义十倍!顾先生担心棋失一着全盘皆输,力劝‘急进会’放缓,同时需将新军三位统制的行动时间后延,从长计议潜忍韬晦。至于几支绿林队伍,则要备加提防极度谨慎,吸取半岛教训。徐竟最听不得‘半岛’二字,两人暴吵数次。最后总算将接触那位将军的计划搁置,调整步伐,但大策并未改变。顾先生眼疾日重,徐竞极想让他离开,也就急命金水亲自护送……”王保鹤声音低沉缓慢,一边说一边在屋内踱步,又站在窗前遥望。

    

    我知道先生与顾老板的意见完全一致。再清楚不过的是,徐竟此一役或立空前之功勋,或留千古之遗恨。最令我费解者,他竟忘记登州光复前后几千青年的热血,另作图谋。当我这样表达心中忧愤时,王保鹤先生说:“关外也是北方支部的辖区,这要作全局观。他说有一天要挥师南下,里应外合光复整个半岛。”

    

    “听起来总是好的,徐竟就是这样。”我又记起了他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和挥动不停的手臂。

    

    王保鹤先生最后嘱我全力照料顾老板手术事宜,说自己马上要去南方:“我必须尽快见到最高统领,一天都不敢耽搁。”

    

    3

    

    顾先生终于取下了黑色眼镜,让我看到一张极度憔悴的脸。这双眼睛如果不仔细近瞧谁都难以察觉失明,它盯视过来仍然令人恐惧,如同所有革命党人的眼睛。下眼睑布满皱纹,还有鼻头,都有重重皱褶。这是我在其他人身上绝少见到的。他的颧骨坚硬凸出,松松的皮肉因为它才没有松垮下来。几乎没有胡子,只有一层金黄的绒毛,像黄鹂鸟的腹部那样鲜亮,这是整个脸部最有生气的部分。嘴巴像老女人似的紧紧闭合,上唇耸着。我又一次细看了他的眼睛,发现深眼窝里盛满了焦躁和忧伤,还有永不服输的倔强。我在他脸前伸出一根手指晃了一下,他立刻说:“不用试了,除了无花果的花,我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回答让我放心了一些。还好,一个人只要保有一点幽默感,其他事情总是好办。我开始与之商量人院前的事情,问先生还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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