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她的声音同样低低的,“我把它扔到了海里。”
我怔怔地看着她,终于明白这是一句玩笑。我舒了一口气,差点在极度的惊惧和愤怒、在过度紧张之后喜极而泣。我打趣说:“打鱼的人会捡到它的,那时候许多人都会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这一天从未有过的愉快。我徒步走过了大半个城区,毫无疲倦地回到了季府。我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转到街区的一面,像大街上的就医者那样直接走进“玻璃房子”,笑眯眯地坐到了最老的坐堂先生对面。他习惯地抬起毛茸茸的手给人号脉,一眼看到是我,马上站起。我让他坐下,说:“不错,一切良好。”他脸上出现了自负和愉快的神情,微微仰脸:“小事一桩嘛,这些洋人。”我们议论西医院、那无所不在的消毒水味儿、来来去去的白衣人。最后他突然提到了引见病人的那位女医助,鼻子奇怪地哼了一声:“瞧她在洋人面前那副神气,有一天来药局,我要给她贴上一服膏药。”我的脸立刻沉下来,厉声说:
“不可,你对她不得这样轻慢!”
老先生挠挠头站起,一脸迷惑地僵在了那儿。
6
像过去一样,晚餐用过粥食之后,将自己闭锁在旷敞安静的阁楼中。夜的温煦绵长流过,从十指之间,从垂下的眼帘,从若有若无的鼻息。所有光色一并熄去,双手几可掬起:这由无数思与尘、爱与寂、悔与痛浑化而成的物质。这个时刻世事远遁,喧嚣不再,恍然化实。从浑浑夜色望向世界,已是无阻无滞的一片,这原来即是邱琪芝所强调的“目色”。物我一统,往来无碍,无消逝无诞生,也无损益。这就是永生。
凌晨两点听到了踏动的脚步,这提醒我朱兰还没入睡。心头一热,极想能有共坐的一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楼。原来她在读书,是一本佛经。三年来她已习惯夜读,愈加沉迷于佛教典籍。我看到经书旁还有一顶棕色软帽,知道这是为了不让一头浓发影响阅读。我突然想看看她戴这顶帽子的模样,就拿起来。她赶紧接过,说一声“自己来”,抚弄一下头发戴上去。我看着她,觉得整个人都变了,开阔的前额被遮住,浓发隐藏,突显的唯有那双秀眉和明眸,别有一种风韵流泻。还有,如果再加一件僧衣,活脱脱就是一位出家人。我轻叹一声,噎住了。在这段闭守的时光中,她同样进入了一个人的苦寂。默默忍受,并于此间给予无言的援助。此刻我又记起三年前的一句话:请她为我见证。
而今,她看到的是一个重新启程的老爷,还是一个令人垂怜的逃兵?一切还嫌太早,难以回答。她用无尽的仁慈赎着罪孽,为自己更为他人。她心中的“见证”有着另一层意思,那是面对了冥冥中的承诺。
“她回信了吗?”
我摇摇头。
“等等吧。我不信她会错过老爷。”
7
久已不见的恩师、深深牵念的王保鹤先生终于出现了。他给我的印象是更加苍老,白发增多,脸上的肌肤似乎有些瘠薄,如惨烈寒风吹拂下的糙纸。他像往日一样,着一身清洁的长衫,熨得一丝不苟的呢巾围在颔下,有一种无可比拟的风度。我深深一躬,他的手触动一下我的肩头,如拍似扶。我首先想到的是丹丸,担心他匆忙奔赴无暇顾及。我的估计没有错,他点点头,露出一丝苦笑。
自从上次起义失败的匆别到现在,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见到先生如同回到往昔,好像父亲又转活了,此刻就在府中某个角落饮茶读书。“我要为先生配制更多的药丸,怕您一走不见了。”我说这话时心中充满了痛惜。我知道就年龄论他也该老了,但对于季府的老友来说,他必须活得生气勃勃,即便此刻长出一副中年人的面貌也不该令人惊讶。
先生说上次带走的药丸本可以用得更久,只因赠予了南方某个人。话题很快转向了要务:起义失败后诸事都在运行,同志非但没有畏惧颓丧反而心志弥坚。我深深感佩,知道必会如此,迫不及待地问他:还需要自己做什么?王保鹤说另有一事更为紧要,除非季府而不能为:南方总部大统领身边一位要员近期将移住本城,即为了手术治疗眼疾,需要以季府友人如实业伙伴的身份人住麒麟医院。
我心中惊叹的是,北方支部的人竟然如此熟知我与那座医院的交谊。我说:“明白,那是一双革命党的眼睛。”王保鹤有些激动地攥攥我的手臂:“说得好,有了这双眼睛看路,我们会更少一些偏差。”他的话让我想起了那些惨烈的战事,如果这位要人早日来到本城,也许那场战事就将重新改写了。但我没有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