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陪伴坐堂先生来到麒麟医院,将他介绍给陶文贝时,两人都显出了惊愕的神色。这也在预料之内:还没有哪个男人对这个女子的美无动于衷;而对方则对他猫头鹰般的眼睛和浓烈的毛发有些措手不及。尽管如此,陶文贝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温婉,恭敬有礼地接待了先生,先是致谢和介绍病况,再把他领到那个静谧的房间。
整个诊疗过程我都陪列一旁。陶文贝帮院长坐起时动作温柔极了,院长用洋文道谢。坐堂先生看了患者舌苔,号脉,简短询问了一下,不长时间就开出了方剂。他把写了药方的纸片交与陶文贝,然后麻利地取出背褡中的银针。伊普特注视纤纤针芒,“哦”了一声,看了看我和陶文贝。陶文贝一侧身子挡在两人中间,微笑说:“先生这不可以,先生请等一下。”坐堂先生一皱眉头,我赶忙扯了扯他的手。因为我明白陶文贝要做什么:给银针消毒。这个必不可少的过程早在自己住院、在她去季府诊疗时为我熟知。
经过了消毒的银针扎在了伊普特身上,选取了不同的穴位。伊普特孩子似的眼神看着颤颤银针,咕噜了一句洋文:“瞧多么有趣!”
第一次诊疗就这样结束了。我让车夫将坐堂先生送回,自己借口商量事情留下了。陶文贝手提那张写了药方的纸片,费力地读给脸色红润的院长听,两人不时停下,将方剂中涉及的植物名字按拉丁文转译做中西对照。伊普特很满意的样子,忙里偷闲向我点头示意。我一直等到他们停下来才小声提醒她:最要紧的还是让患者早些服药。陶文贝随我走出病房。
雅西过来了。他歪着身子看陶文贝手中的纸片,只瞥了两眼就将目光转向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么这个蓝眼男子早就对我产生了戒备。陶文贝用目光示意他去探视院长,他才离开。“我们去取药吧,大概车子停到门口了。”我催促道。
我们一起下楼,彼此没说一句话。剩下的事情心照不宣:再次重复不久前的那个场景,即两人相挨坐在车中,在踏踏蹄声中穿越大半个城区。
5
仅仅服用五剂,伊普特院长的眩晕症就消失了。这期间坐堂先生又去了几次医院,做过三次针灸。“神奇,好极了!”伊普特对我说。我建议:对疾病的最终祛除仍需要耐心,这是一个缓慢调理的过程,这方面的功效莫过于食用一种丹丸,如果能够坚持下去,那种效果将是十分惊人的。“那是什么东西呢?”“哦,它在这里。”我取出了口袋中的小瓶,伊普特细细查看,“季先生把它的成分写在纸上吧。”我没有回应。这是不可能的,不过到底为什么却很难让其明白。我看到一旁的陶文贝用力抿着嘴,显然藏下了一丝顽皮。我将长时间记住她这一刻可爱之极的表情。
离开那间病房,她随我走向长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对不时走过身侧的其他白衣人视而不见,只听到她不时打一声招呼。在长廊拐弯处她放慢了脚步,几乎要停下来。她说:“季老爷太慷慨了,不过我代院长感谢您的好意,您的那种长生药丸还是留给自己吧。”
我蓦地站住。回头注视的一刻,我再清楚不过地看到了凝在她嘴角的那一丝讪笑。羞辱感和不可折损的自尊让我一时忘了其他。我低了低头,说:“主动馈赠丹丸,这是极少有的,除非是府上老友,而且……”
她脸上换了一副郑重的神色,或许为刚才的话感到了歉意。“对不起季先生,我想您的药对于伊普特院长,还是太早了点。”
我一时无语。她的话自有道理。是的,这方面我简直有些忘乎所以,竟要引导洋人进入养生路径,如果父亲在世必会大声训斥。还有,这一刻我还想到了邱琪芝′似乎又一次看到了他那双嘲讽的眼睛。“对不起,一切都操之过急了。不过您知道为什么,原谅我吧!”这样说着,最后却在心中追加一句:“一只小羊羔!”
奇怪的是那句隐下的悄语好像被她听到了,因为我在一瞬间发现了一副羞红的面庞、一对因激动和怯懦而变得愈加迷人的眼神。这一刻她想到了什么?曾经被我信中的言辞稍稍打动过吗?哦,我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仍旧是一个苦苦等待回信的男子。我的脚左右踏动,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那样嗫嚅:“我,我还在等你的信;如果您铁了心拒绝回答,那就……”“怎么了?”“那就把原信还给我吧!”“这可做不到。”我大惊失色:“为什么?”她看着我,好像很耐心的样子:
“因为您的信被我扔了。”
我双手颤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什么,询问的声音小到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