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真的读过了吗?

    

    “院长肯定是累的。两次打仗死伤那么多人,这儿连走廊都挤满了。所有能用的地方全腾出来了,他的办公室都变作了病房。每天只睡三两个小时,除了晨祷从不耽误,连吃饭都顾不上。就这样他病倒了,用多少药都不见好。我就想起了您,府上也许会有办法。雅西不同意,院长说不妨试试,我就给您写了那封信。”

    

    我的手伸进衣兜里,那儿有一瓶丹丸。我已经习惯了随身携带它。可是我知道即便对方同意,服用这种东西也是以后的事情。眼下最要紧的是解除他的眩晕之苦。我凭经验知道这可能并无大碍,仅仅是长期操劳扰烦所致,药局里任何一位坐堂先生都可以为他诊治。我点点头,吐出的却是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我想,您大概没有收到我的信……”

    

    她的脸倏地红了,眼睛转向窗外:那儿正飞起一对雪白的鸽子。同样,她像我一样答非所问:“我这样请来季府老爷太无礼了,不过您也曾经在我十分为难的情况下,把我拉到季府,去为一个生人治病。”

    

    “我那回可是手捧一束鲜花来的……”

    

    “我也会给您一束的!”

    

    她说完定定地望了我一眼。我被这目光逼得心慌,说:“您知道,我一直在等您的信,日日夜夜,每时每刻。我已经无心做任何事情了……因为,因为我……”

    

    “因为您遇到了一个‘至物’!”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那个精巧挺拔的鼻子也在动,长睫闪闪。她生气了。老天,我愿意用一切方式向她赔罪,为自己不合时宜的真诚和可怕的莽撞致歉。可是我张开了嘴巴,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言辞。

    

    “我觉得这才像季府老爷啊,把人当成‘物’,可以随意怎样,只要喜欢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这回您大概错了。您的信不需要回,它不过是您的忏悔,我不能打断您,您只要愿意就继续好了……”

    

    我几乎满怀欣悦地问道:“请问什么是‘阡悔’?”

    

    她垂下眼睛,脸庞又一次红了。无论如何,只要是美丽的姑娘,她最终还是要回到羞涩。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多了:

    

    “就是……说出自己的罪恶……”

    

    4

    

    那个黄昏,我是背负着罪恶感离开麒麟医院的。她突如其来的回答事后将愈加显出它的分量。我出了大门,随着离她越来越远,那种不可饶恕的罪感也变得更加强烈。我几乎是在车夫的搀扶下爬上了车子,两腿像灌了铅。我一路回顾自己一月来向她坦白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深为震惊却毫无悔意。

    

    不能耽误的是这次至关紧要的出诊。我在心里细细盘算一遍,以便派出药堂里最合适的某位先生。其实随便指定一个即可胜任,不过我还是宁可谨慎一些。这是个多么好的令人扬眉吐气的机缘,我真想让全城人都知道季府药局出诊麒麟医院了,可惜这事最终还是得暗中进行。陶文贝不想惊动更多的人,说明她充分顾及了洋人的脸面。好吧,为了她,暂时也只能如此。

    

    我首先想到了最老的坐堂先生,即那个须发茂密的人。由他为洋人诊疗也算适宜,因为他自己或许就有胡人血统,最主要的固然是其丰厚的经验及高超医术,我也曾吃过他的方剂。在空闲时与之切磋医理是一件快事,我们曾就药石克病与长生原理之异同有过辩论,当他一时忘记对方是尊贵的老爷,只顾挥动熊掌似的浓毛大手滔滔不绝时,真是可爱之至。

    

    此人趣事多多,是一个为药局博得声誉的人。最有名的是那枚传递了五个人的膏药事件,该事件集神医传奇、阴谋奸杀、侦探破案等诸多元素于一体,经过多年演绎,已成为一个脍炙人口的神奇故事。那时的先生正值盛年,医名初起,正展露出雄踞一方的气势。他伸出蓬蓬毛手按住患者腕部,一双闪着幽光的猫眼眨动不停,曾经令多少人望而生畏。也就在那些年里他发明了一种特别的膏药,该药贴在患处能够催生汗液,激发腺体分泌,并在病灶周围缓缓游走祛病。

    

    传说有一个富商被人杀死,恰好在七天前贴过他的膏药。探员在办案过程中陷入疑团,从饮食起居多方勘察,盘问妻妾仆役多人仍不得破解。后来探员找到药堂先生,无意中得知一剂膏药须贴敷十天,死者却于案发前第三天到处寻觅不翼而飞的膏药。先生随探员到现场勘辨,竟在年轻账房身上发现了敷贴膏药的痕迹。他幽幽的眼睛盯得对方瑟瑟发抖,探员于是追问不舍,账房只得招认:他与庭院女花工睡过一觉,回来后发现身上粘了这枚膏药。先生当即判断药物随汗液游走,两人缠绵时附到了他的身上。顺藤摸瓜审问女花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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