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


    一个多月飞快流逝,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了。那个南方革命党的特使已近痊愈,正做离开的准备。徐竟有些欣喜和轻松,对我满意极了。陶文贝施治时徐竟总是寸步不离,一双专注的目光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动作,病人皱眉他就会上前一步。一次治疗完成,徐竟会在外间对陶文贝细细询问一番,然后致谢。这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大约需要一小时,我却觉得有半天那么长。为了避免太过匆匆引起疑虑,我们通常还要再延留半个小时或更长。余下的这一段时光是极其珍贵的,我可以陪她在府内走一下。从引以为傲的花园到上个世纪的老宅,都让她发出赞叹。我留意她的每一个表情,在心底盼望这一次次强人所难的出诊能使她多少改变一点。我既感知到她那副高傲的性格,同时也窥见与其年龄相符的纯稚。她对这座古老府邸饶有兴趣,常常表现出某种好奇,对它的主人却依旧敬而远之。我小心地接近或不得已地退缩,幸福与痛苦交织一起。不可遏制的爱欲常常使人忘记一切,那会儿除了坦诚和真挚再无其他。她冷冷地打断我的那一刻总是令人呼吸急促,羞愧难当,还有一种压迫和窒息感。但我还是设法重新开始,尽管这十分艰难。因为我知道这远远不是结束的时候。

    

    自她踏人府中的那一刻我就有个奢望:能够请她到那个阁楼上去,哪怕只短短一刻也好。可惜我的努力全部落空,她绝不想进入我的个人空间。那儿藏匿了一个男子的心灵,她只想躲开。

    

    那个南方特使一旦离去,一段不无浪漫的插曲就要突兀而悲伤地结束。我有些心痛,夜里睡不着,忍不住要与徐竟长谈。至此我才发现,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竟然缺少这样的倾谈,而这之前我对他是那么牵肠挂肚。

    

    我们说到了登州以及起义始末,特别是那不复生还的两千个青年。徐竟说血是不会白流的,起义虽然失败,宝贵的经验却被获取,巨大的激发力已经产生。他认为在经过了必要的准备和忍韧之后,下一个高潮为期不远。令我惊异的是兄长总是那么自信,几乎没有什么摧折能够使他颓丧。夜色中他的眼睛闪着光亮,几次站起来走动。我突然想到了王保鹤先生,因为自从登州光复前见过他,到现在没有谋面。我想念先生,上一次他取走的丹丸大概早就用完了。我提起他时,也顺便问了兄长服药的情形。徐竟说王保鹤就在北方,你们相见的日子不会太晚。说着从衣袋中取出一个小瓶,笑吟吟地看我:“你看。”他倾出几粒吞下,连水都未喝一口。我放心了。

    

    心中磨得滚烫的一席话还是关于陶文贝的。我多想听到兄长的一句鉴定,更希望能为时下的困窘指出一条道路。在我出神的时候,徐竟探探身子拍了我一下:“好极了,眼力不错,就这样定了吧。”

    

    我望着他,一点都不怀疑这句简短有力的话就是说陶文贝。我扯紧了他正在缩回的手,“可是,可是这太难了……”

    

    “比一场起义还难吗?”

    

    我觉得喉头发烫,一时无言。

    

    兄长举起了拳头:“该发起致命的进攻了!再犹豫下去不仅贻误战机,而且浪费生命!”

    

    “我……我想如果比作一场战事,那么要紧的不是何时发起进攻,而是保证胜利!”我不知为什么憋出了这样一句,说完立刻有些后怕。

    

    果然,徐竞在屋内急急走动,咳嗽,最后立定在我面前。我被他那双目光吓住了,禁不住后退一步。他哼一声,扔下轻轻一句,坐在了床上:“胆小鬼总是想着失败。”

    

    2

    

    兄长就在夜谈的第二天离去了,与那位特使一起。行前那位英俊的保镖金水又出现了,小伙子可能是特意赶来的。三个人趁着夜色掩护出了角门,很快消失了。我和朱兰、肖耘雨站在铃兰丛中,看着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夜晚我一直想着陶文贝。我自问:难道一切就这样完结?回答是当然不能。我回溯一月来的每个细节,这时惊奇地发现:她竟然容忍了我长长的倾诉。我在屋里走动了一会儿,再次坐下来写一封信。比较起来我对文字更加信赖,认为只有那种无与伦比的古旧文法才能够准确无误地传递心声。

    

    在我所有的记忆中,再也没有比这半年来的经历更险峻更陡峭的了。自己有许多次离那个不可思议的存在、离一个灼烫烫的神话几乎相挨无间。同乘一车时,因为厢内过于窄逼,那会儿真是如煮似煎。她的气息满溢了一个小小的世界,幸福令人无法喘息。那会儿我双手发冷,双唇肯定没有一点血色。偶尔的颠簸让我们的身体触碰一下,心跳骤停。今夜我写啊写啊,渐渐忘记这些文字是送给她还是留给自己,只记得结尾写下了这样一句:“原谅我吧,因为对我来说,这会儿就像一个束手待擒的罪犯。”我怔怔地看着“罪犯”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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