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
这种气味吗?”

    

    “啊,那是青杨,春天叶片齐整后的青杨。樟木柜子的沉暮气,让我害怕。少爷,如果老爷在世,他会为我施以加减……”

    

    我暗暗观察,想看出他的沮丧,没有。他的眼睛像悲伤的猿猴那样水滑灵动,只是故作惆怅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收敛鼻息,眯目垂首答:“康大人,我已经明白了,两天后会差人呈上新的丹丸。”

    

    康永德要告辞了。我陪他穿过厅堂,步入前院。他拍拍那棵高大的青桐:“时光好快。”转过花墙照壁,再往前就要揖别,他这才止步说:“少爷千万保重,乱党闹得凶极了,我已让海防营守护季府,万万不可大意。”

    

    他走远了,我站在青桐下一动不动,微风下感到后背那儿已经汗湿。我料定他的出现必有缘故,他一直在留意季府和新的主人,想从对方的慌促紊乱中印证什么。两天之后,我会让管家差人送上一些新的丹丸,除此而外他什么都得不到。

    

    我发现几天来季府四周兵士仍在,风声日紧。朱兰有些胆怯地将我引到后院,指着踏乱的铃兰让我看。我发现了阔叶上有几滴深紫色,心上一紧。这是血迹,或许墙外也有。我明白了康永德为何来访。

    

    好消息是伤者已经止血并缓解了疼痛,致命之险可以解除。不过注射之类还需要陶文贝亲为。麒麟医院常出现一个手持菊芋花的男子,医护们都知道这个痴情汉就是季府老爷。有一天我正站在廊柱下等人,一边两个白衣姑娘议论着从旁走过,一个说:“他应该捧一束玫瑰啊!”另一个说:“谁知道呢,听说季府老爷全都是怪人。”

    

    为了做得更像一些,有几次我不是将陶文贝直接载到季府,而是让车夫拉我们去悠闲的地方转一转。所有看到我们的人都投来钦慕的目光,这让陶文贝羞愤难当。可在这样的时刻她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美,我在心里惊叹:有一些令人过目不忘的、逼人的内美,竟然要在愤怒的时候才能放射出来。我不敢挨她太近,像害怕灼伤一般。我热烈而矜持,可是不敢多说一句话。

    

    我们并排坐在车里。铺了厚呢的车厢是最安全的两人空间。可是这里有最多的沉默。我心里明白,随着那个人的伤势好转,失去她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坐在她的身边,又一次被特异的香气笼罩,好像从杏红色的朝霞深处溢出的体息,让我下颏那儿一阵战栗。我需要使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声音的平稳。我说:“但愿那个人快些痊愈,这太难为你了。”她不吭声。我又说:“革命党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她仍旧不语。这样大约过去了十几分钟,她两眼看着自己的双脚说:

    

    “我不知道这辈子该怎么办!”

    

    我心跳如鼓,两拳紧攥,想呼喊又不知如何分辩、如何道出深深的歉意。是的,半个城市都知道这是一对热恋的人,其中的一个却在被迫演戏。就因为我们生在了倒霉的乱世,才要出演这样的一场悲剧。我想问的是:难道事情真的没有一丝转机,难道季府这个人从头至尾都让你厌恶?这会儿我觉得整个人生都走到了尽头,这辆马车的前方不是季府,而是一道悬崖。趁着离毁灭结束的终点还有一段距离,就让我说个痛快,把长期以来的心思全说出来吧。我看着她,从来没有这样切近地看着她:

    

    “如果你有了心上人,我一定走开。如果事实上还不是那样,就请你听我说完,因为只有了解一个人才能做出判断,才能最后决定。那时候你仍旧讨厌,我就会离开。你还在犹豫,将信将疑,我就会一直追下去,用上自己的一生,因为人这样使用自己的一辈子是多么幸福!我想试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一个这样的人……”

    

    她看了我一眼,那是微微惊讶的目光。我停顿了一下,当她的目光移开后,又说下去:

    

    “我觉得到现在为止,你的拒绝都是合情合理的。因为你一点都不了解对方,这个人除了一钱不值的财富和名声以外,一无所有,相貌平平。他信奉和继承的家族事业,也和你的麒麟医院南辕北辙,一点都不相干。我在你面前只有自卑,认为自己脏得洗都洗不干净。我必须从头开始,坦白出一切,你才能决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为他祷告?我在这里请求了,请求你耐住性子听一听,我们还有时间,我们的马车会沿着城区街道绕下去……”

    

    第九章

    

    1

    

    城里的人已经习惯了看到这辆华车在街区徘徊。他们知道车里坐了那个有点怪异的年轻老爷,知道他身旁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车子一直转过三个街区,最后才恋恋不舍地转回府邸。陶文贝下车时由我搀扶一下,然后径直走进大门。她先是进入前庭,从侧门踏上更道,再隐人茂密的林木。朱兰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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