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头舒展,很快恢复了微笑,脸红了。羞涩如期而至,瞧,我是能够让她羞涩的男子。我搓着手:“怎么也想不到,想不到会遇到这样的事,在这样可怕的地方……”她的声音略略扬起来:“这里可怕?”我嗫嚅着:“不,是我的牙齿太可怕了。”“是的。不过已经治好了……稍等,我请雅西过来一下。”她说着就要转身,却被我伸手拦住了:“不,我们还是不要惊动洋人了。”
陶文贝对我的执拗感到诧异,不过最终还是迁就了。我坐在那个转椅上,大张了嘴巴,那样子该多么丑陋啊。当一股尖细的水流射向上腭时,我突然大咳起来。她的手抚在我的后背那儿,想让我快快平息。大滴的泪水从颊上滑下。我第二次在她面前哭泣。
4
在默念“陶文贝”的日子里,我充分感受了自己的怯懦,总想听到父亲的一声怒斥,那是强烈的催促。“父亲,我遇到了一个人,这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只有和她在一起才能继续活下去,这好像是唯一的机会了。”我还想告诉他:忠诚而贤淑的朱兰说了,只有我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季府才有指望,她也才有指望。我渴望父亲发出严厉的命令,可惜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我在阁楼上踟蹰了三天三夜,几乎没怎么入睡,最后像个梦游人一样跌跌撞撞下楼,像被一根线牵着,一直向城郊走去。我走向了麒麟医院,脚步轻飘但准确无误,直到踏上了二层楼的阶梯,并直接推开了那扇门。
“啊,先生!”陶文贝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露出一丝惊讶,叹气一般吐出几个字,随即把手中的针管放到桌上。
她把口罩摘下,看着我,伸长了询问的目光。
我口吃起来,低了一下头又昂起。额上有一根脉管噗噗跳起来,我用两手按住它。这样过了许久,四周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我直直地看着她。她好像躲开烧灼那样退后一步。我轻咳一声,字字清晰地说道:
“没什么,我不过是路过这儿,顺便捎个口信给你。”
“口信?是出诊吗?”
“是的。那个人被牙疼折磨了十昼夜,幸亏被贵院治好了。这个人后来又染上了更重的病,他没法忍受,只好来告诉你: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挽救他,这个人就是你。”
第八章
1
这一夜有一个沉沉的睡眠。我用过早餐踱到写字间,铺开红条信笺。我想给扎了马尾辫的百岁老人写一封信,落下的第一行字是:“久违矣,引路者!此刻殊为思念。然而你把我引入苦境……”端量了一会儿,又把信笺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
我的手有些抖,等待它安稳下来,以便写一封真正重要的信。这一次是陶文贝。我明白这才是聪明的做法:诉诸文字。
鼻孔那儿有一团玫瑰花的气息。我将其徐缓地吸人肺腑。这个时刻我沉着平静,得以运用一个独药师才有的古雅柔美的文法,人情人理地从头道来。先是表达歉意,而后自我介绍。关于季府,关于第六代传人。光荣属于先祖,而今只剩下稍稍遮掩的自卑。字里行间全是恳切的口吻,是与优质墨块中散出的淡淡麝香混合了的气息。这是半岛地区最古老的府邸才有的优雅,我也无法改变。
无论如何它的通篇仍旧浸透了爱欲,与那天的直面表白有所不同的,只是它的含蓄与雅致,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送信人是朱兰。我嘱她:“须亲手交到陶文贝小姐手里,最好看着她打开。”
十天过去,二十天过去,一点讯息都没有。我需要生一场病了,可是总也未能如愿。这一天雷雨交加,我带着满头汗水冲出门去,朱兰也无法拦住。我沿着一排水杉往前,走到院落后边的角门,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它。我似乎没有想过要去哪里,脑海里涌着哗哗扑动的海浪。这个时刻到海边是很好的,可惜这里离最近的岸也有十余里。我只是往前,雷声在前后左右炸响。猛地止步时,发现自己又站在那个铸了花卉图案的大门跟前。
雨越下越大。我站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