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明白他并无实据,至多是疑惧而已。我冷冷道:“康协领或许误会了。我已着人细细查过,这些矿工不光没有一人入伙,相反还屡受匪徒劫掠,对他们心有余恨。如果连这些人也加入了乱党,那岂不要株连季府?此事断不可为!断不可信!”
康非转动着茶杯,笑了。
最后我承诺废弃矿区在重新开工之前仍由季府照料,所有遣散工人全部算作留守人员。“协领的人辛苦巡防,季府理应犒劳。整个事情的细部将由管家料理,还请协领多多襄助。”康非出乎预料地爽快,说:“只要是季府的事情,全都好说!”
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剩下的时间不想耽搁,害怕自己压不住愤怒,将刚刚破掉的僵局重新搞砸,只想匆匆告辞。康非一再挽留,说今天一定与季老爷痛饮一杯,我还是谢绝了。
归程中肖琦又坐到了我的身边,冷汗凝在脸上,神色稍定。我问他何时启程江南,他说一切都由老爷定夺。我说:“你还是尽快离开吧。”我担心康非手下的人会记住他。
车队夜宿矿区。经过了两天一夜的周旋,一切始有眉目。正如临别时对朱兰的许诺,我们第三天黄昏赶回了季府。管家大喜过望,连连庆幸。我不得不告诉他:那个康非如康永德一样阴鸷,万不可大意疏失;应付此人光有银两恐怕还远远不够,须得格外用心提防,因为这是青州旗城伸出的一只利爪,最急于猎获。
我请管家一起用餐,并于餐后茶饮。这样一直到深夜,老人不安了。他声音颤颤地问:“老爷几天来颇为费心,凡事亲力亲为,叮嘱细致,难道要离开一段日子?”我沉默着没有回答。其实我想说的是,自己日后将做的或许要比远行更远。我点头又摇头,扔下一句:“不会离开的。”
管家松了一口气,“我一直害怕哩,这就好啊,老爷!”
“可是,”我按住他的肩头,“日后你会更加操劳的。你会看到季府的诸多改变,这或许是前几个主人都没有尝试过的。因为我们遇到了更乱的世道,非得如此而不能……我是个失败的主人,最难过的是拖累了你们。不过事已至此,再也找不到其他办法……”
他瞪大一双迷茫的眼睛,显然没有听懂。是的,我今夜怀着一种告别的心情与之谈话,却又许诺不会离去,这就让他惶惑起来。他有些慌促地叫了一声:“老爷!”
我垂下了头:“是的,让一切都重新开始吧。”
6
接下的几日我一直闷在屋里画图。朱兰看了几次才晓得我在设计房舍,问:“要盖一座新楼吗?”“是一座碉楼,不,一座监狱。”“啊,那要关什么人?”“关我自己。”
她把一声惊叹咽进肚里,踮着脚走开了。
我想的是东南角的那座石头碉楼,越来越觉得那是曾祖父的杰作。这是上一个世纪的创造了,是整个季府的心脏。我现在居住的是西北角的一座二层楼房,我想将它的楼顶掀掉,沿坚固的墙体往上垒加,使用最坚固的材料,筑起一个超大的阁楼:内中须有特别格局,满足非同一般的功能。我期待它密闭无声、冬暖夏凉、空间充裕。总而言之它将是一个独自周旋的世界,从炊事到书屋,无不周备。此地将有旷日持久的坚守,这当中少不了困兽犹斗。在想象中它是一道战争壕堑,为拼死一搏而备足了粮草。这场一个人的战争究竟要打多久,自己还全然不知。但我已经在奋力挖筑工事,决意死守。
一切计划停当,土木砖石开始运营。仅仅为一座阁楼如此操持,大费周章,管家等人全都迷惑了。所有人都不敢置疑,只奋力营造。轮廓初起后引起一片惊叹:它高高挺立宛如塔顶,强固坚实好似堡垒。岂不知这只是外在骨架,内部曲折更是远超揣测。我几乎将邱琪芝那座丹房的优长全部汲取,然后再加增设,可谓五脏俱全。这里的未来将是静谧、坚固、孤单,而且让人绝望。此地适合豢养一只狂躁的大型动物。
站在阁楼上可以望到整个府邸。四周设有几处方孔,它们用来遥望星空和原野,可是初一看又好似留作火铳射击之用,府里那几架筒炮安放于此也并无不妥。怎么看都是一处防务重地,是战时所需。府里从管家到仆人,都认为主人住在这样的地方也算合乎情理。人人都对刚刚过去的两场战事感到慌恐,这座新落成的建筑又一次提醒他们:激烈的搏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堡垒既已筑起,防守即将开始。我把居所物品往上搬运,通宵达旦。朱兰一声不响帮我收拾东西,特别仔细地铺设了被褥,将整个阁楼擦拭得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