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左腮,发出一声叹息。她把我领到一个房间门口,示意我进去。屋里空无一人,映人眼帘的是一把高背转椅,旁边是一个向日葵模样的铁家伙,竟然是灯。里屋的门开了,那种熟悉的刺鼻气味瞬间变浓。白衣人发出的问候让我一惊,啊,是个女子。我转身抬头,目光被强烈地弹拨了一下。我需要屏住呼吸,再次去看她。

    

    她站在那株铁制向日葵的旁边,近得令人不适。我轻轻一咳,一阵剧疼。她让我坐到转椅上,放下手里的器械盒,伸手拉过那个向日葵。我紧闭双眼,躲避平生所遇到的最强烈的一束光。她小心地扒开我的牙齿,我这副桀骜不驯的马牙。这样一会儿她说:“应该早些就医啊。”

    

    话音刚落我的泪水就涌出来了。“啊,没事的,就会没事的。”她取一块纱布为我揩拭,温柔得像对待一个孩子,却仍然伤了我的自尊。那一刻我想,如果她知道面对的就是那位季府老爷,心里会发出多么快意的讪笑。

    

    她是一个中国人,这令我多少有些吃惊,因为听说这里的所有医生都是洋人,只有护工和杂役除外。正这样想的时候她说:“雅西大夫马上就来,请您稍等,哦,雅西来了。”

    

    随着一阵有力的脚步声,进来一个细高个子男子,洋人。他爽朗热情,年轻,可能年纪与我差不多。“你好”两个字说得别扭,稍稍用力。从跨进这所医院的第一步我就做好了挨刀的准备,这会儿两脚紧紧抵住地板。

    

    雅西再次看了一遍我的“马牙”,不同的是没有发出前边那两个女子的叹息,只有小心而麻利的动作,不时从一旁的女子手中接过器械。没有刀,没有割开我的嘴巴,好像也并不准备那样干。冲洗,拨弄,一连塞上三个棉球。女子与雅西小声咕噜,使用了英语。我能听懂一点,这还要感谢父亲将我送入新式学堂呢。“估计还要几次。”“很严重。但愿保住这颗臼齿。”

    

    雅西与我简短道别。女子差不多用中文重复了一遍刚才的交谈,然后陪我到一个窗口取药。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可怕的西医院。我跟在她的身后,不经意间发现了一副苗条的高挑形体,还有轻捷却不失优雅的步态。这是我所看到的、记忆中绝无仅有的异性娇姿。我不觉间放慢了脚步。她因为把病人落在后边有些不好意思,转回来悄声询问。我嗓子干涩,费力地吐出几个字:

    

    “我的牙齿不疼了。”

    

    那一刻她的眸子可真亮。我终于能如此切近地端量她的眼睛,在长达十几秒的时间里目不转睛。浓浓的睫毛掩着稍长的外眼角,眼窝有点深,介于半岛人与异邦人之间的那种神气,就从挺挺的鼻梁上显露出来。口罩垂下,这使我看到了她的全貌,看到了唇上那些可爱的细皱。整个诊疗期间这张面容都被遮去了一半,只有这会儿才毫不吝啬地呈现出来。我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胸牌上,记住了一个名字:陶文贝。

    

    “啊,我想您很快就会康复的。不过您忍耐的时间太长了。再冲洗几次,局部敷药配合口服,大概就可以了。”她声音的高度及语速都恰到好处,牙齿洁白锃亮完美无缺。眼前是多么好的一个例子,这又一次证明了我长期坚信的理念:没有什么比声音更能泄露生命的隐秘。我想自己假使是一个盲人,也完全可以从她的谈吐中想象出一副丰实而紧凑的女性形体、一张温文俊美的面容。她二十多岁,良好的教养与某种天生丽质使之看上去更为成熟。

    

    当然是职业的原因和怪癖,我发现自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过分猜度了一位陌生的女性。我不由得将她的神态与步履、她目光里的丰富蕴含和秀美绝俗的姿容做统一观,推测出一个紧实而圆润的形体中,必定跃动着一颗柔软善良的心。够了,打住吧。

    

    她为我取了药,叮嘱服法及注意事项,一双猫爪般的小手灵巧地翻动着说明笺。我们约定了下次诊疗的时间。

    

    3

    

    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在那个西医院发生的,那个地方不断演绎出一些神奇,想不到这一回瞄准的是我。回来以后牙齿即好了大半,尽管左腮那个“皮球”还在。我仔细看了一遍服药说明,吞下了不同颜色的五枚药片。它们又扁又薄宛如最小的纽扣,每一颗都小于我常年服用的丹丸。后者是否要暂停几日,让我犹豫了片刻。我隐约明白这些药片也许就是丹丸的克星,如同麒麟医院是季府的死敌一样。可我尽管耽搁了一会儿,仍旧还是将它们服下去。

    

    然后是不无忐忑的等待。我预料体内将有短兵相接的一场搏杀,由西装革履迎击一袭长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自愿引火烧身。丽个时辰之后,胸口那儿伸出了蔚蓝色的火苗。我屏住了呼吸。夜色里好像一点点洇出一个姑娘的面庞,她的姿容惊世骇俗。我一下坐起来,迎着夜色悄声呼唤:“陶文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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