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来我不愿说话,不愿做任何事情。无论怎么收拾心情,也还是荒芜颓唐。我用没完没了的爱抚来驱除孤独,在漫漫长夜里一刻也不能离开朱兰。她被我的缠绵吓坏了,有一次掩衣举灯,仔细查看我阵阵潮热、时不时涌出冷汗的身体。她按按我凸出的肋骨,敲敲右侧肝区,大拇指在椎骨上一寸寸挪动,又把耳朵贴在小腹上听了一会儿,最后撑开我的眼睑。最后的结论是:“必须停止了。”我用手语发问:“怎么停止?”她答:“你连话都不想说了,这说明已经没有力气了。”我做个手势:“就算是吧。”
她单方面做出了那个决定,时常把自己锁在屋里,只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才悄悄打开。她显示了最大的决心和忧虑,提议说:“老爷,您也做个‘居士’吧。”我勉强同意,不过我说:“一辆飞跑的车子是不会立马就停的。”她急得哭了,在门的另一面祷告起来。我一声不响地待在门边,屏住了呼吸。“老爷您在吗?”我没有回应。这样过去了半个钟点,她以为我离开了,就缓缓地将门打开了一道缝。我乘机猛地推门而人。“老爷,老爷,这可怎么办啊……”她呼叫着。
入夜后我独自待在楼上。半夜时分毫无倦意,大睁双眼仰躺着,突然听到了隆隆声。我“啊”一声坐起,心怦怦跳。这样呆坐了一会儿跑到了楼下,砰砰敲门:“朱兰,快开门吧,外面又打炮了。”她隔门安抚道:“这不是打炮,是打雷。老爷,您回屋去吧。”我愣怔怔站在黑影里,终于听出是雷声。
我回到自己的屋里。雷声更猛烈了,闪电照亮窗户。雨点落下来,渐渐下大了。这雨声像我自己发出的号哭。我哭不知下落的兄长,哭这个孤单的夜晚。我真的泪花满面,像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坐在黑屋一隅。不知坐了多久,雷雨毫无停歇。这样的时刻绝望而又恐惧,更有莫名的急切。我急于找一个人,这个人无论是谁都可以,我们需要在一块儿度过这个夜晚。我又一次下楼,一下下敲击朱兰的门。似乎有轻轻的脚步声,但门没有开。
我又来到了门廊,看着外面的闪电和屋檐浇下的水柱。这让我想起许久前的那一幕,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它意味着一件事情的结束,还有另一件事情的开始。这对我是何等重大的变故啊。我在闪电的弧光中双拳紧握,浑身战栗,仿佛已经站在了雨水中。我在犹豫。
这个时刻如果有人走过来,将手搭上肩头,我就不会再往前迈出那一步了。这里空寂无人,谁也没有来。我推开了大门。雷雨声骤然加大,我像躲避大雨一样冲出了几丈远,在一棵大桐树下站住。这会儿站在了记忆的分界线上,却不知该去哪一边。头顶的雨水将桐叶和细小的枝茎冲到脸上,我狠狠揩去。从这个角度能望到朱兰的窗户,它是黑的。
我离开桐树,继续往前,投入了更深的雨幕中。
2
我大病一场,连带着长长的暴喑。后来终于痊愈了,却还是忍住不语。沉默会好受一些。朱兰早已习惯了手语,这些天一直打着简洁的手势忙忙碌碌。我长时间紧闭双目,尽力回避阳光下的一切。她闲下来就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有时从黄昏坐到午夜,直到听见均匀的呼吸声才蹑手蹑脚离去。剩下一个人时,我就大睁双眼盯视这浓浓浑浑的一团。四周寂寂无声,使人想起历经几场杀戮,所有呼号的生命全部灭绝了,只剩下一些苟活者和缄默者。我就是这当中的一个,成了哑巴,或者是一个幽灵。从今以后我的处所,季府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成了陌生之物,我要小心地掩住惊悸和屈辱活着,活下去。
大约凌晨三点,我走下床榻,怀着告别的心情来到楼下。正犹豫是否敲门,那扇门却自己打开了。朱兰穿着一件紫桐花睡衣站在那儿,身后灯光把她的半边躯体照亮,熟悉的菊芋味儿瞬间涌来。她蹲下挽住我,将我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吃力地扶拽起来。
我被安顿到她的那张又矮又窄的床上。这儿有她浓浓的体息,我闭上了眼睛。“让我在这里睡去吧,一辈子都别醒……”我喃喃着。她听到声音坐起来,将灯移近:“你,你能说话了?”我点点头。“天哪,我们都吓坏了!”她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为了看清我,一次次把垂到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