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那两艘舰艇一直停在半路,进入渤海之后就再也没有继续往前。
“登州怎样了?”我问管家。
“登州还是登州。”
综合这一切,我觉得半岛大势正往好的方向发展,兄长也是平安无恙的。我再次和朱兰吃起了土豆炖肉,还喝了米酒。这是小白花胡同最多的饮食,是无言的纪念,引起的是超乎寻常的激情。我们一直到半夜还不能分开,而且毫无倦意。大约是凌晨一点的时候,我们正紧紧簇拥着,突然外面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巨大的响声。
“是打炮!”朱兰跳起来。
9
这一次的炮声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猛烈而持久,好像是攻城的大声宣告。从这种笨重的火器发明以来,几乎每一次像样的战事都要以轰鸣的炮声开始,就像最著名的半岛大筵一样,第一道菜肴永远是“葱烧海参”。我知道这是某些人赶赴的邀约,他们急不可待地要以身相许。谁都无法阻止的飞蛾密集而来,然后纷纷投入焚烧,发出肢体迸裂的噼啪声。我分不清那些在烟气中的影影绰绰,只想寻找一两个熟悉的面孔,他们会在梦中出现。
马队又奔驰在街头,蹄音震动夜空。密集的炮声变为零散的单击,一会儿又是群发的枪声。城市正北、东部甚至东南部都有枪炮声,这是从未有过的。要知道战事如何,应该去那座西医院看一看。府里人从外面回来,只说战事激烈,却讲不清交火的双方隶属哪一部分。不久有人说西医院又一次堆满了伤员,他们大都是海岸守军。不久季府药局也抬来了受伤的兵士和民众,一切都和上次一样。我到处寻找管家,在这个混乱惊瞑的时刻却见不到他的影子。
两天以后城区周围的交火减弱了,西部却一直没有停息。那是登州的方向。城区又戒严了,大街上空空荡荡。巡街的兵丁一律身挎马刀,大概火铳全去了前线。第三天肖耘雨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身边是缺了一根手指的儿子肖琦。他们带来了凶险可怕的讯息,而且与期待和预计的一切迥然有异。南方革命军原准备与驻扎龙口城周边的人马会合,一举拿下这个重镇。届时海防营及守城官兵必将西奔,一直泊在海上的军舰即可相机突破。副总兵将在内部接应,城东潜伏了一队义军。城防一破即兵分两路:一部夺取府衙,一部占领水师。困于水城的登州将士正可一显声威,届时东西联手一并夺取要塞,光复半岛中东部。计划可谓周密,本来胜算在握,谁知那个副总兵不慎走漏消息,水师内乱,总攻不得不提前开始。双方交战甚炽,青州旗城倾巢出动时,革命军尚有一半人马跋涉中途。
“从南方赶过来路太远了,他们走了半月,打打停停。这边急得心都跳到外边去了……”管家流下了泪水。
这个人的泣哭让我害怕,不敢再问下去。症结显然在那个副总兵身上,可以说一着不慎全盘皆输。管家的儿子肖琦说:“就是按期起事也不成,因为南方兵太糙了。”“糙”就是无能的意思,我难以苟同。
“副总兵拔刀自刎了。”管家说。
战事的惨烈远超想象。不久消息坐实:革命军战死大半,残余已经西撤。增援之旅被阻于中途,这边未得一弹之益。自上次登州光复后,半岛守军备战增员,添置洋炮及各色火器不计其数。然而义军纠集数支队伍,成分十分芜杂,只可乘胜追击,却难以负隅顽抗。海上战舰依仗船坚炮利,威风凛凛,无奈不得上岸,最后只好随大势而去。总之此役损失惨重,不仅这座城市没能易手,就连登州也失去了。我问那个新任都督时下怎样,管家摇头:
“打听不到下落。”
我最不敢提到兄长的名字,管家说:“你尽可放心,徐大少爷平安。”“你能肯定?”“我能。”
我和朱兰整日不作一声,默默相对,无心茶饮,每天只用粥食。窗户紧紧闭锁,担心风中飘来血腥。朱兰几次踱到窗前,目光里闪烁着悲绝。我们甚至来不及牵挂徐竟,因为接下来的消息更加令人心悸:两千多人战死,其中多为义军;登州破后遭到屠城,革命军任命的那个都督逃至南部山区,却在隐匿间被自己人出卖,押解途中吞金而亡,吊在城门外示众三天。如此惨败已是定局,不知徐竟诸位该受何等责罚。我觉得每一个手指骨节都在发疼,喉咙突然哑了,一个字都说不出。
朱兰说:“天哪,今后该怎么办?”
我用手语告诉她:“不知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