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旷。我的心一直悬着,而它必须稳稳地落到原处。我知道这是那个黄昏的火烧云造成的:送别徐竟时,一转身看到了满天血红的云絮,淋漓着。记忆中这样的天色没有一次会带来吉祥。那会儿管家过来了,我指了指天空,他没说什么。“外面有任何消息,你都尽快告诉我。”我扔下一句,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朱兰曾经问我:登州光复后,是不是就意味着这场起义已经胜利结束?我肯定地告诉她不是,“这只是大起义前面的一仗,最后还会有更多交火,我们这座城市也要光复。”朱兰听了不仅没有高兴起来,反而更加忧愁了。她叹息着拥紧我,久久不愿松开。“老爷,无论外面的枪炮打得多紧,你都不要离开,这儿有我。”我不由自主地偎在她的怀中,这是世间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等待开始了。这样的日子格外漫长。没有枪声传来,到处一片沉默,好像整座城市都在等待。午夜有雁鸣,这样的季节不该传来它的声音啊。一切都因为太静了。朱兰在整一种草药,原来一直背着我喝一种叫“徒然草”的煎剂,那是远离身孕的古方。我不想阻止她,因为一个“居士”的主意既定,谁都拿她没有办法。她爱我,认为自己有十足的把握挡住通往小白花胡同的路。那条路真的荒芜了,尽管这期间有许多次在脑海中闪过。我会于静默间出神,然后吐出一声古怪的叫法:“老虎头!”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一个人会得知这三个字的秘密,它代表了某种不可救药的欣悦和颓唐、热烈与绝望交织的情愫。

    

    它是我在暗中给“酒窝”取的一个外号。那是我于难分难解之时收获的灵感。我被她宽广馥郁的大嘴吻住时,沉迷忘我地抚弄着那个开阔的脑门,总觉得上面写了个“王”字。这个虎头虎脑的大眼美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尤物,单纯,爽朗,有一种凌驾于一切动物之上的优越感。她在情急时动作繁乱的比比画画永远印在了我的心上。我不知道那个大动物的称谓该怎样变为手语,只是一边比画一边气喘吁吁地叫着,最终也没让她明白。好在她多少知道那是来自一个男性无上的赞美,对我表达了加倍的爱意。

    

    每当呼叫这三个字时,我都觉得是对朱兰的某种背弃。我尽力压抑自己忘掉那个人和那条胡同,可是另一个地方又会浮现在眼前,这就是缓缓升起的明月下,那片青生生的红薯田。“原来一切都会留下刻痕,我真是太不幸了!”我在心中呼喊,一手按住了胸口。

    

    因为这等待实在太煎熬了,也因为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就和朱兰一整天关在屋里。这儿闷热得就像大雨之前,我们只穿很少的衣服。我对她讲了兄长干瘦的裸体,我的怜惜。她马上阻止说:“我不想知道别人的身体。”她可能担心再次见到徐竟不好意思,将这种私下谈论视为不洁。我觉得在不知何时就会袭来的隆隆炮声中,最不能离开的就是她的庇护。我只想躲到她的身体深处、更深处。

    

    有一次我用手语告诉她:“我必要娶你。”她正瞪着深情的眼睛,这会儿立刻推我一下坐起。“我们说好了老爷,我求你再也不要这样说。”她生气了。“难道这有什么过错吗?”“我说过了,怎样都行,只有这个不行。”“到底为什么?”“我是下人,我是‘居士’。”我却认为没有一条可以成为理由。“下人”从来不是天生的,“居士”也不妨成家。朱兰却固执地说:“我发过愿,我要看护你一辈子。”在她的心目中,那些通过以身相许挣脱了“下人”地位的女人是最下贱的。“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这样看你啊!”我拥住她摇动,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点点头:“这一点都不关你的事。是我打定主意这样,我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自己给了你。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这场谈话会让我终生记住。不过娶她的心念却难以断绝。女子对我来说是无尽的谜团,各种各样的女子,经历的和即将经历的,无一不是天下最费解之物。我会时不时想起某个可怕的日子,那是一个非男非女的人剥夺童贞的时刻。鹦鹉嘴代表了世间全部未知的恐怖和幽暗,还有生命里注定要经历的忧伤和背叛。我首先背叛了自己,而不是任何一个人。我曾经许诺过什么,面对自己的良知。我的贞洁不仅仅指身体,还有意志。我太软弱了。

    

    亲爱的朱兰,趁着炮声还没有响起,让我们抓紧时间吧。我有时会躲在角落里呜呜泣哭一会儿,然后搓干红肿的眼睛去找朱兰。我只有把无尽的愧疚和伤痛排空,才能和她一起。那时我是真正幸福的,无牵无挂,就像重新回到了孩提时代。我们彼此拥有,毫无邪念,更无拘谨。这一天来得太晚了,这一天如果早几年来到,我大概也就不会犯下那些致命的错误了。

    

    在间隙中我会想到徐竟。我不知此刻他奔波在哪一条路上,一连多少天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我忍不住了,不得不一遍遍去问管家肖耘雨,他是府中最灵通的人,而且好像接通了过去与未来。他说自己也有些焦急。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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