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的一段时间他平静下来,好像刚刚的激动是迫不得已,这让他很快就感到了疲惫。从水中出来,他在我的帮助下草率地擦了一下身体,穿上衣服坐到外间。这会儿那个叫金水的年轻保镖过来,两人耳语了几句。小伙子身材高挑,极英俊,手脚利落。保镖离开后我即赞扬起来,说:“好俊俏的小生也!”徐竟点头:“主要是身手好。他其实也是半岛人,父亲是螳螂拳师,与俄国大力士打过擂台的。我让他跟大统领,大统领说还是一块儿回北方吧。”
晚餐我让人准备了上好的粥食,并趁机传授了膳食要领。他听得津津有味。入夜后我把他领到了窗前,让他看满天繁星、一轮新月。他瞪大了眼睛,大口呼吸说:“啊,好久没有这样的夜晚了,这是北方才有的啊!”我等他再平静一些,就讲了一遍星空和万物摄取的道理,告诉他看东西时不可太用力了,当目光与外物交接时,须是收敛和含蓄的、平缓自然的。他听后点点头,又摇摇头:“这真是清贵闲人的事业,看来我只有留待以后了。”“那还要等上多久啊?”“谁知道呢,反正是革命成功的那一天吧!”我失望了。为了说服他,我指出一个事实,这也是父亲告诉我的:“你们统领在南洋时就吃过父亲的丹丸!养生是随时都要做的呀!”他“嗯嗯”两声:“是的。不过吞服丹丸是简便易行的,我以前试过,以后还要试,你就为我多备一些吧。”我很高兴。
这一夜我们睡前谈得愉快而放松。他说大统领早年行医,一听养生术即大感兴趣,一再鼓励他好好探究。我激动了,坐起来说:
“那真是好!那该多好啊!让我们一起做这件大事吧!”
他笑笑,转脸看着上方:“那不过是一股热情而已,后来事情太多了,哪里还会想这些。其实父亲已经有意无意做出了最好的安排。”
“什么安排?”
“瞧瞧,他让你来守住家业,做第六代传人;我呢,就做现在的事情。”
我一声不吭。我在想他的话有无道理,越来越觉得周密。但我分明知道这一切并非是父亲的心愿,当年只是让他出洋求学。我叹息一声。我想到了“天意”二字。
徐竟长时间没有说话。这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起了康永德:“康大人与我们来往不多了吧?”
我说:“是的。”我想起上次与王保鹤还谈起了那个人的儿子,就把康非如今已是协领,掌管一支新军精锐的事告诉了他。他“嗯”了一声,兴趣仍旧在康永德身上:“这个季府的老朋友还在研磨长生术,不过他热衷的是另一派了。”
“他算不得老朋友,父亲后来不过是应付,不敢开罪而已。他们父子其实是我们的敌人。”
“是敌人,也是老朋友。”
6
我相信比自己更能了解徐竟身体的人不会有了。虽然我们俩不过在一起待了两天两夜,而且几乎没有问起他这方面的具体情形,比如对健康的感受之类。事实上他可能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自己的身体了,不会细细地揣摩它。五脏六腑各器官性格迥异,它们活泼着呢,一个稍稍不那么迟钝的人在安静的一刻,最好是午夜,即可以很容易地看清各自的面貌。它们有时候是沉默的,有时候恰恰相反,这一刻会期待神思的垂顾,企盼注视的目光。躯体的上下左右犹若几个大的区域,都拥有自己的节令与风习,甚至有自己的故事和声音、欢乐和哀愁。在黎明时分,我时常听到胆囊像小鸟一样欢唱起来,膀胱打着哈欠。有些器官在值夜,它们会在一天开始的时候睡一会儿。
徐竞干瘦的身体没有赘肉,也没有其他多余之物。它绝少贮备,是一个“无产者”。为了一路轻装,体内甚至只携带少量的水。所以只要离得稍近,就会感受这架机器在隆隆转动中不断生成的灼热,闻到透着些许辛苦的焦味。他的鼻孔因为总是流动干热的气息而坚硬苍白,仿佛早就木质化了。我知道润化对他是多么重要,却不能让其一次性地饱饮,那样他整个人就会步履维艰。我从他稀细而均匀的发质上,看出长期简化潦草的生活带来的全部利弊:韧顽却也单薄。这样的人会在极其艰难的苦境下挺住,但更容易在出乎预料的时刻里突兀崩坏。我小心地为他做着丹丸加减,这中间毁掉了两次成品,第三次才开始放手制作。我用蜡盒密封,尽可能做到易取易存。我看着他吞下第一粒。
“我觉得咱家的丸子越来越难吃了,有一股铁锈味儿。”他活动着喉结。
“无论怎么忙碌,丹丸是不可忘记的。”
徐竟把一沓药物放在一个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