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坐起来。我的胸口憋得难受。我突然提高的声音让自己也惊住了:“也就是说,要不是因为你,是不会死那么多人的!”
我盯着他。他闭上眼睛,咬了咬牙关,害冷一样两手抱胸,缓缓地坐起。“你可以这样想。这是必要付出的代价,我们不能做个胆小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我想问,你们这些策划者、首领们,有几个死在这次行动中?”
“暂时还没有。”
“也就是说,那一千多个年轻人里没有一个策划者,他们都不是胆小鬼,也不能做胆小鬼,而首领们安全多了,你们……”
徐竞眼睛里射出了令人战栗的一束光,让我不由得往后缩了一下。他的牙齿好像咬出了声音,随即又微笑:“老弟,你想说我们这些策划者指挥者都是胆小鬼。不过我要告诉你,你错了。”
我可能错了,我很快对自己的话有些后悔。我刚才太冲动了。我说:“是的,不过,不过我还是不想死那么多人,这太可怕了,这是多大的罪孽啊……”
徐竟下了床,下身只穿一条短裤。这让我一眼看到了他细瘦惊人的两条腿,还有中间那个小小的凸起。我有些怜惜他了。我在这一瞬间突然想到:兄长三十多岁了,可是至今没有婚配,可能连女人都没有碰过。正这样想,他的手紧紧捏住了我的肩头:
“我可不希望咱们季府出一个‘反革命主义者’!”
5
我料定兄长随时都会离开。我甚至不敢问他启程的日子,一方面害怕听到分别,另一方面也有打探行踪的忌讳。在他面前我突然察觉了前所未有的拘谨,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不仅是兄长,而且还是能够搅动南北时局的特殊人物。
我觉得时下最需要做的就是让徐竞在极有限的几日里好好感受一下家的温情,并且能够多多享用美食。他在戎马倥偬中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整个人看上去除了精神还是精神,身上好像已经没有多少油脂。他的小腹平平的,裤子皱巴巴随时都会脱落。我为他将那个大柳木澡盆放满热水,待他人浴时就走开了。我让朱兰为他准备了杏仁香皂和绣了猫头的大浴巾,然后就坐在外间等他出浴。谁知只一会儿他就喊我进去,原来他想在泡浴时和我谈话。我搬一把杌子坐在澡盆旁,不太好意思看他那活像干瘪螳螂似的裸体。这还是除了儿时到现在第一次就近见他一丝不挂。他的皮肤即便浸在水中也让人感到是干燥的,好像上面有一层能够拒绝水珠附着的蜡质,哪个部位一离水很快就干了。他头发均匀而稀薄,身体的任何一处都没有浓旺的毛发,下体那儿就像伏了一只死蚕,黝黑紧缩,一动不动。
我想给他搓一下肥皂,肉体接触能让我感受和记忆异样的亲密。他并无拒绝。我细细抹和搓,奇怪的是他没有痒感,也没有灰尘皮屑之类。好像我手下的躯体早已经纤维化木质化了,只让人感到韧和艮,体温也不明显。他随我搓动,在水中翻转自如,一边拉着家常。他对实业运营十分关切,似乎知道的细节并不少于我,这使我略有诧异。终于谈到了养生,他笑嘻嘻地问:“那些丹丸一直吃着?”“是的。我们药局没有过去红火了,可还是城里最好的。这方面不敢稍有懈怠,作为第六代传人,我深感责任重大……”
他往上乜斜着看我,眼白变得很大,“那么你就没有把秘传独方翻翻新?要知道在这方面也要来一点儿‘革命’,要这样才行。”
“我……怎么说呢?随时加减的,不过这只能算是‘改良’吧,我如果对它发起‘革命’,大概也就全完了。”
“嗯?还有这样的事?说说看,它怎么就全完了呢?”他呼一下从水中坐起,溅了我身上许多水。
我也说不明白。我只是觉得需要恪守的不仅是家族秘传,还有全部的根柢与义理,比如从曾祖父到祖父这段时间是变动最巨的,丹丸中的金石退出也就是这时发生的,但基本的药味组合还在,所以说也只能称之为“改良”。从根柢上摧毁这个秘传独方,也就等于自我毁败和完结,整个半岛都会唾弃我们的。我这样想着,正琢磨怎么说,他一下钻入了水中,出来时伸手撸去了脸上的水花,大呼一口气说:
“就是要大胆破局、改变、尝试,哪怕九死一生!这就是打碎重来,成一个新的‘独药师’!这就是我们、第六代、第七代传人!”
他呼叫着,一手攥拳。一瞬间我觉得他不是在谈论秘传独方,而是在谈论其他毫不相干的事情,比如“革命”。我发现他呼喊这些话的同时,两腿间的那个僵蚕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