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只有立刻离开这个厅堂。可我同时也知道这里才是遣送魔鬼的场所,在经历了一切必要的烦琐之后,会有胜利的曙光穿过厚厚的布帘射进来。我在一种希冀中抱紧了不可或缺的友伴,浑身战栗着将下巴抵紧了她的肩头。

    

    酒窝所有的表达都依赖手势,那是简洁明快通俗易懂的,仅仅是三个昼夜,我已经弄清了她表述的所有意思。我对她完美无瑕的躯体内包容的丰沛心智感到吃惊。她就像一个适时而至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灵,白皙、软胖,时而蜷起四肢,时而松松款款,令人爱不释手。我甚至想在她的足腕拴上红线,因为半岛传说中要留住那些幻化的美物,就得如此。

    

    三个昼夜过去了,我们分开有些艰难。她将散在床上的刺绣品装进包里,又细细清点了一遍,乐呵呵地告别了。她的背影消失那会儿,我心里一片惆怅。

    

    回到丹房,像踏人久违之地。邱琪芝正在翻书,听到响动转过身来。他碰了碰我滑下的一绺头发,上下端量,还攥了攥我的小腿。我感到一阵钻心的饥饿,他却端上一杯浓茶。我一口气喝了三杯。“第二天就该让你出来,想了想作罢。这种事不可突兀。跟上次不同,她的火太旺了。”他冷惜地抚着我的后背,拍打着。

    

    我的身体有些摇晃。他说再有一刻就要午餐了,然后竟问起厅堂里的细节,“说实话,我最担心你们俩亲嘴。”我慌慌摇头。“别接火,这是要紧的。那会儿你的手放在哪里?”我躲闪着他的目光。这种回忆是极难的,因为一双手不可能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他稍稍满意地垂下眼睛。我想,如果这个人不是有着强烈的窥阴癖,那就一定是太严格了。我还是愿意相信后者,作为一个历尽沧桑的人,他早已遣送了所有的欲念,这会儿正在指引他人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

    

    这一餐全是粥食。

    

    4

    

    季府里一片死寂,就像我的身体。经历了令人眩晕的喧哗之后,体内各个器官都进入了休眠。我与下人说话时语气淡漠、低沉,在府内活动时脚步变得格外轻缓。管家肖耘雨来禀报时,我仍旧不太人心,最后说一句:“就依你的主意办吧。”他是父亲最信赖的人,年长我二十多岁,府里的任何事情都有他的参与。他离去前打量我一会儿,说:“老爷好好将养啊!”

    

    朱兰说近来土匪闹得更凶了,官兵在西郊被杀了几十个,为报复,海防营出动了上千人清剿,打了三天三夜,死伤无数。我出了一头冷汗:屈指算来,那三天三夜正好与酒窝在一起。朱兰时不时过来搀扶,像对待一个易碎品。我偶尔发出一声干咳,她就端来雪梨煎汁,还加上一勺金黄的蜂蜜。她对我一次次离开府邸从不询问,像所有下人那样恪守规矩,却能够洞悉全部的隐秘。母亲去世后,我从她身上寻到了最多的安慰。父亲太忙了,他总是将我交到她的手里。她常常让我骑在她肩上四处走动。终结这个动作的还是父亲,他有一次看到了,厉声说:“下来下来!”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那样做。

    

    每天总有一段空寂的时间。我的思绪时而徘徊在那间阴暗的、弥漫着曼陀罗气味的厅堂中。鹦鹉嘴沉沉的上唇和散散的眼神让我战栗,须倾尽全力才能从屈辱和痛楚中挣脱。我开始怯怯地思念着酒窝。我害怕了,为这如饥似渴的思念。一股热流伴着被禁绝的意念往上冲决,让我双拳紧握。她美妙的手势,在灿灿灯光下一针针刺绣的姿容,都让我欲罢不能。

    

    深夜时分,云朵遮去星光,漆黑的天宇透出无限的恐怖。我与心中的魔鬼拼搏,力气即将用尽。如果我今夜不能险胜,就将一败涂地。我打开窗子吹了一阵凉风,又狠狠地关上。这响声惊动了一个人的安眠,只一会儿门外就有了轻轻的脚步声。我蜷在沙发上,等待雄鸡啼叫。天迟迟不亮,再也挨不下去。我慌促地披了一件长衣,蹑手蹑脚出门。迈出庭院的第一步,我蓦然回首,一眼发现了倏然亮起的一扇小窗:她正伫立窗前。

    

    我低头继续往前,直奔邱琪芝的宅第。这大约是凌晨三四点钟,丹房的门拍打不开,又转向那个两层木楼。被惊醒的主人在窗洞上探一下身,书童出来了。

    

    我一个人待在了那间冷冷的厅堂里。今夜曼陀罗的气味比任何时候都浓。我的头抵紧了大床,让叠起的蜡染花布把鼻孔堵塞起来。沉沉夯地的脚步声响起来,宛若大炮轰鸣。灯亮了,进来的人默立一旁。我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又是那肥厚弯曲的上唇、散淡空洞的大眼。

    

    5

    

    自那次凌晨造访之后,我有了十多天平静的时光。这期间偶有躁动,也总被一些日常琐屑压制和冲淡了。一天傍晚,管家肖耘雨不无神秘地压低声音告诉我:徐竟着人来取一笔银两,数目不大,但时间紧迫。我略有迟疑,他就稍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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