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升。我觉得它在注视自己,美丽慈祥的目光让我垂下眼睫。可我的脸颊已经感受了那种微凉的、洁净无瑕的抚摸。这一刻心中静谧、甜蜜,有某种依恋和慰藉在心底浮动,我想吐露什么又忍住了。

    

    这就是在他的丹房里度过的那个夜晚。

    

    回到季府有一场特别香甜的睡眠。好像这是许久以来唯一没有在睡前施行意念引导的一次,我已完全确信了在自然状态下的那种自由的力量,这才是最有价值的。清晨起得早,我照了一下镜子,出于谦逊,没用容光焕发四个字形容自己。我到花园里去,朱兰已从小径迎来。她笑吟吟地看我,然后称赞我的气色。她不是恭维。

    

    我们在一丛浓艳的芍药跟前停住了。我以最轻微的目光去迎接朝霞里闪烁的花朵,好像嗅到了平生未知的某种香气:有点像刚掰开的涩果的气味,清清的淡淡的,却十分清晰。这会儿我发现朱兰睁大一双眼睛,蹲下来看着,不由得呼唤了一声。

    

    她转脸看我。她的一双大眼光闪闪的,像花蕊上的露珠在跳荡,高耸的胸前落下一片霞光。我把脸稍稍挪开一点,再次看她时,只轻轻地投去目光。

    

    6

    

    我以为和导师之间似乎不需要找专门的时间去谈“膳食”了,因为有许多共同进餐的机会。我这期间好好领教了一番这个怪异的居所,一边暗暗与季府做着对比。我承认邱琪芝的宅第小多了,也好像过于簇新了,没有时光痕迹的交叠,显得有些单薄。它占据的面积太小,大约只有那个麒麟医院的网球场两倍大。而季府则有几百年的历史,已经是半岛上苍黑沉重的存在,像一头衰老的大象。这头大象卧在那儿痛苦地喘息着,但就是不死。

    

    这儿的主建筑是两层的木头屋,除了几个卧房就是书房,那么多的书积满了空间,也许总量要多于季府。他的存书中铅印的远少于季府,这是二者的最大区别。书房黑漆漆没有光色,拉开帘子则通明耀眼。一条弯廊通着卧室,里面是一个地铺,上面是蜡染花布面料的被褥,一个结实的橡木衣柜,简简单单。到处死一样沉寂,好像四下都没有活人。弯廊从屋角延伸,循着它可以到净身浴屋、厨房、仆人室。原来这里有三两个仆人,他们除了我见过的送餐童子,其余的都很老了。其中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头包花巾,长了鹦鹉似的嘴,眯着眼睛,走起路来像在水上漂移,无声无息。他指指他们的背影说:“都是一些小东西。”我开始不解,后来才醒悟过来:他们只是显得年迈,实际年龄不到他的一半。

    

    从主楼通向静坐的草寮、丹房和花园,都由相互连通的长廊串起,让人有一种穿行在迷宫里的感觉。邱琪芝说他一生没有妻室,只有过几个女伴,可惜她们都不能伴他走下去。“您为什么不帮她们?”我有些惋惜。他叹一声:“都是一些不愿修持的人,像火。柴躲开了火,火自己就熄了。”我没有再问。我在想这些不幸的女人,隐隐约约感到他把自己比成“柴”:真的不胖,但还不能说骨瘦如柴。

    

    在经过一间冒着蒸汽的房子时我们进去了。这儿是厨房,很大,差不多有丹房的一半。这是我见到的最复杂的兴炊之所了,大锅小锅垒成一排,还有细细一口深井,几只筒炉。正好是做饭的时候,有三个人在忙碌。摞成高高的小笼屉冒出热气,它们层层揭开,分别装了绿色的菜叶和面饼之类,取出后又推进另一个锅里。还有人从那口深井里提出一个瓦罐,倾倒出黄色的汤汁,浇进一个有盖的陶碗,再把陶碗放人炉上的铜盒。白色蒸汽浓一阵淡一阵,从里面走出一个人,走近了吓得我目瞪口呆。

    

    这个人原来是鹦鹉嘴,与我走了个碰面,让我就近看到了她那双比鹌鹑蛋还要大的灰眼睛里,神色竟是散开的。她几乎并不定睛看人看物。可怕的是她大概嫌热吧,像男人那样光着上身,一对乳房黑乎乎的,像小孩头颅那么大,而且鼓胀着,乳头挑衅地伸直了。我有些蒙。这会儿邱琪芝过来,对她说:“饼好了。”她说:“嗯。”

    

    我们总在丹房隔壁的那间屋子席地用餐。从他盘腿坐下的一刻,“膳食”课就算正式开始了。手提食盒的少年其实是仆人中最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留了女子才有的发髻,双目漆黑如墨。他扎了黑色围裙,下边露出亚麻窄裤裹起的两条细腿。邱琪芝指着他说:“这是我的书童。”

    

    我有些不明白的是,一连多少天在这儿见到的都是少年为吃而忙碌,厨房里也有他的身影。我的目光在少年背影上停留时,邱琪芝说:“人生大事是进食,吃。其余都在其次。”说着把一个瓷扁盒打开,里面是两枚不大的饼。他用竹夹为我取一枚,然后享用自己那一份。我知道一切交谈即要停止。

    

    这只饼软软的,像他这儿的所有食物一样。中间有馅,是松仁和莲子,或者还有栗与藕。它们都绵柔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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